第12章 窗口前的风雨与晴天(2/2)

“先生,请你冷静点。” 凌云的声音很稳,像块投入湖面的石头,能瞬间压下涟漪,“你先把酒瓶放下,地上洒了酒,很滑,别摔着了。有什么事,等你醒酒了咱们再慢慢说,好吗?” 他扶着男人往旁边的便民服务椅上坐,指尖碰到男人的胳膊时,一股熟悉的暖意突然涌了上来 ——

眼前的画面变得清晰起来:医院病房里,穿护士服的女人正给躺在床上的老太太擦身,老太太的手搭在女人手背上,眼神里满是感激;昏暗的客厅里,男人喝醉了酒,把桌上的碗碟扫到地上,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哭;抽屉深处,藏着张皱巴巴的离婚协议书,男人的签名处被泪水晕开了墨痕,女人的签名旁边画着个小小的爱心。

“你老婆是不是叫王丽?在市一院当护士?” 凌云扶着男人坐下,轻声问,手里还攥着那瓶二锅头,生怕他再拿起来乱砸。

男人愣了下,酒似乎醒了大半,迷茫地看着凌云:“你…… 你咋知道?”

“我前阵子去市一院做流动人口登记,见过王护士,她还给我指过路呢。” 凌云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到男人手里,杯壁上的水珠打湿了男人的手,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杯子,“她昨天还托社区的网格员打听,说你妈病情稳定了,脱离危险了,想让你抽时间去医院看看,她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帮男人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离婚的事,是不是因为钱的事吵架了?我听说你妈住院需要不少钱,压力很大吧?”

男人的眼圈慢慢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他攥着水杯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突然把水杯往地上一放,双手抱着头蹲下去,肩膀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我对不起她…… 我不该怀疑她…… 我妈住院要几十万,我急疯了,就跟她吵,说她不心疼我妈…… 可她…… 可她把陪嫁的金镯子都卖了,还跟娘家借了十万……”

李姐赶紧拿来拖把,把地上的水渍拖干净,又从饼干盒里拿出包醒酒药,撕开递给男人:“先把这个吃了,温水送服,能好受点。” 她看着男人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但可不能说伤人的话,尤其是在难处的时候,更得互相搭着肩膀走。”

男人接过醒酒药,就着温水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我…… 我昨天打了她一巴掌…… 她哭着跑回娘家了…… 我今天去找她,她不肯见我…… 我就…… 就喝酒了……”

凌云在旁边默默听着,指尖的暖意让他看清了更多画面:王丽在医院走廊里给娘家打电话,声音哽咽却坚定:“妈,你把那十万块先打给我,我婆婆这边真的急用钱…… 我知道建军压力大,他不是故意的……”;男人在王丽娘家楼下站了半夜,手里攥着朵蔫了的玫瑰花,那是他跑了三家花店才买到的,王丽最喜欢的白玫瑰。

“王护士其实没怪你。” 凌云蹲下身,看着男人的眼睛,“她跟网格员说,知道你是急糊涂了,等你气消了,会主动找你谈的。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去医院照顾你妈,让她安心养病,而不是在这儿喝酒闹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到男人手里,“这钱你拿着,去给你妈买点水果,再去花店买束白玫瑰,等会儿去接王护士下班,跟她好好道个歉。”

男人捏着那两百块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突然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凌云和李姐磕了个响头:“谢谢…… 谢谢你们…… 我不是人…… 我不该怀疑她……”

李姐赶紧把他扶起来:“快起来,这可使不得。夫妻没有隔夜仇,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她从便民服务台上拿起张医院的陪护指南,“这是市一院的陪护注意事项,你拿着,照着上面的做,别再让你媳妇受累了。”

男人接过指南,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兜里,又把地上的水杯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放进垃圾桶。他转身往外走时,脚步稳了许多,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对着凌云和李姐鞠了一躬:“我现在就去医院,谢谢你们点醒我。”

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李姐把餐盘里的红烧肉往凌云碗里拨了拨:“快吃吧,都凉了。这男人也是被钱逼的,不容易。” 她看着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对面的居民楼上,镀上了一层金边,“有时候我真觉得,咱们这户籍室不像个办公的地方,倒像个说理的茶馆,谁心里有疙瘩了,来这儿坐坐,说说话,就解开了。”

凌云扒了口饭,嘴里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带着股家常的香。他没说话,心里却很清楚,有些疙瘩不是靠说就能解开的,得靠那一点点藏在细节里的暖意,像春日里的细雨,慢慢渗进心里,才能把坚冰融化。

下午三点,窗口前的队伍渐渐短了。李姐正在整理上午的档案,突然听见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抬头一看,竟是早上那三个年轻人又回来了。黄毛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租房合同,手指紧张地抠着纸边,脸上没了早上的嚣张,反而带着点局促。瘦高个的金链子藏进了 t 恤里,矮胖子手里的保温杯换成了瓶矿泉水,瓶盖都没敢拧开。

“那个…… 材料齐了,你看能办不?” 黄毛把合同往柜台上放,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李姐的眼睛。

李姐接过合同,眉头又皱了起来。合同上的房东签名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伪造的,而且房屋地址写的是 “幸福巷 3 号”,但她清楚地记得,那栋房子上个月刚被列为危房,早就没人住了。她正要说话,被凌云悄悄拉了拉衣角。

“合同有点问题。” 凌云指着签名处,语气很平和,“房东的名字是‘李建国’,但我们系统里登记的房主叫‘李建军’,一字之差,得重新签。” 他从抽屉里拿出张标准的租房合同范本,“我这儿有统一的合同,你们重新填一份,我帮你们联系房东核实,核实清楚了就能办,很快的。”

黄毛的脸瞬间涨红了,像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他抓着合同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瘦高个结结巴巴地说:“我们…… 我们找不到房东…… 这房子是…… 是我们从别人手里转租的……”

“我帮你们找。” 凌云打开房屋登记系统,调出幸福巷 3 号的信息,屏幕上显示房主确实是李建军,65 岁,退休前是中学老师,住在三单元 501,“李大爷刚巧在社区活动中心下棋,我给他打个电话,他说马上过来。” 他抬头看着黄毛,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真诚,“其实你们不是要办居住证,是想找刘翠花吧?她欠你们三万块钱,对吗?”

黄毛和俩同伙都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矮胖子手里的矿泉水瓶 “咚” 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你…… 你咋知道?我们没跟任何人说过啊。”

“早上帮张大爷捡菜的时候,听菜市场的王婶提了一句。” 凌云从保险柜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台面上,“刘翠花不是故意躲着你们,是她老公上周出车祸了,断了腿,她带着孩子回老家照顾去了。临走前她托社区把钱还了,就在我这儿存着,说等你们来办手续的时候交给你们。” 他把信封往黄毛面前推了推,“这里面是三万块,还有刘翠花写的张字条,你们点点。”

黄毛颤抖着打开信封,里面除了一沓崭新的钞票,还有张折叠的信纸。他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很认真:“对不起,耽误你们用钱了。我老公出事急着用钱,等他好点了,我会回来跟你们道个歉。”

黄毛的眼圈突然红了,他把钱重新塞进信封,对着凌云和李姐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 早上是我们不对,我们不该耍横…… 我们…… 我们就是急着用钱给我妈做手术,才…… 才想着来逼刘翠花还钱……”

瘦高个也跟着鞠躬:“我们以后再也不欺负商户了,我们想租个正经摊位,卖水果,好好过日子。”

正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副象棋。“小凌警官,你找我?” 老人正是房主李建军,看见三个年轻人,愣了一下,“这是……”

“李大爷,他们想租您幸福巷的房子,做点小生意。” 凌云把新合同递过去,“您看看合同没问题吧?”

李建军看着合同,又看了看三个年轻人,突然笑了:“你们是想租房子卖水果?我那房子带个小仓库,正好放水果,租金给你们便宜点,每月五百就行,水电费自理。” 他拍了拍黄毛的肩膀,“好好干,别再瞎混了。我孙子跟你们差不多大,也在外面打拼,知道不容易。”

黄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劲点了点头:“谢谢大爷!我们一定好好干!”

等三个年轻人拿着居住证和租房合同离开时,他们还主动帮窗口前的周奶奶拎菜篮子,黄毛甚至把自己刚买的苹果塞给了周奶奶的小孙子。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李姐突然笑了:“还真让你给盘活了。我早上还以为得报警呢。”

凌云正在把刘翠花的还款记录归档,闻言抬头笑:“其实他们也不是坏透了,就是急着用钱,用错了方法。有时候,人需要的不是教训,是一条能走得通的路。” 他把档案放进柜里,指尖的暖意还留着刘翠花在老家照顾丈夫的画面 —— 病房窗外的油菜花田,孩子手里的蒲公英,还有汇款单上那个鲜红的印章。

夕阳西下时,户籍室的玻璃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李姐把便民服务盒锁好,里面的老花镜、橡皮筋、创可贴都各归其位,像一群安静的士兵,等着明天的任务。“今天可真够忙的。” 她捶着腰往椅子上坐,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不过忙得值,你看那三个小伙子,走的时候多精神。”

凌云把 “今日已下班” 的牌子挂好,金属挂钩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晚风拂过,带来远处包子铺的香气,还有孩子们的笑闹声。他看着天边的晚霞,红得像一团火,把云朵都染成了金色。

他知道,明天早上七点,露水还会挂在窗沿的铁栅栏上,李姐还会戴着白手套擦柜台,铁皮饼干盒里的老花镜和橡皮筋还会码得整整齐齐。而那些不讲理的客户,或许还会再来,但他和李姐都明白,只要心里装着规矩,手里握着温度,就没有解不开的结,没有暖不透的心。

窗口前的灯光亮了起来,在暮色中像一颗温暖的星,照亮了每个前来寻找答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