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伪装的印度毒蛇(2/2)

老陈的手指突然停住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拉吉,那眼神里的清明,像暴雨过后突然放晴的天空,看得拉吉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阿吉,”老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遗嘱……拿来我看看。”

拉吉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他张了张嘴,想说“爸您记错了,遗嘱在保险箱里”,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去拿。”老陈又说了一遍,手指紧紧攥着相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周伯这才看出不对劲,试探着问:“啸山,怎么了?”

老陈没理他,眼睛始终盯着拉吉。拉吉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走进书房,打开保险箱时,手指抖得连钥匙都插不进去。金属钥匙碰撞锁孔的“叮叮”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把遗嘱递过去时,老陈几乎是抢了过去。老人把相册里的笔记和遗嘱上的签名并排放在一起,虽然手抖得厉害,却一页页地比对,眼神越来越亮,像在黑夜里找到了灯火。“假的……”他突然喃喃自语,声音发颤,“这签名是假的……”

“爸,您别激动,”拉吉想去抢遗嘱,被老陈猛地推开,“这怎么可能是假的?是您亲手签的啊!”

“我签的字,起笔从不带钩!”老陈突然提高了声音,指着遗嘱上“陈”字的起笔处,“你看这里!我写了一辈子‘陈’字,左耳旁从不带这个小钩!是假的!都是假的!”

周伯凑过去一看,果然,相册里的每个“陈”字都干净利落,而遗嘱上的那个,起笔处多了个细小的弯钩,像是模仿时不小心添上去的败笔。“拉吉,这……”周伯的脸色也变了。

拉吉彻底慌了,他想把遗嘱撕了,可老陈死死攥着不放,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我待你不薄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爸,您听我解释……”拉吉语无伦次,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练了三个月的签名,会栽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钩上。

老陈突然抓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可最终还是拨通了律师的电话。“王律师……马上来我家……遗嘱是假的……拉吉他……他篡改遗嘱……”老人的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挂了电话,老陈把遗嘱和相册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拉吉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那38亿像座大山,正从头顶压下来,要把他碾成粉末。

五、江景房钥匙上的温度

律师赶来的时候,拉吉正在给同乡发钥匙。

197套江景房是他用转移来的钱买的,就在泉州湾最豪华的小区,每套都能看见大海。他原本想等彻底掌控陈家财产后,把这些房子分给从孟买贫民窟跟他出来的同乡,让他们都过上好日子——当然,也是为了让这些人以后能帮他巩固地位。

此刻,这些锃亮的铜质钥匙堆在临时租来的会所长桌上,像座闪着光的小山。库马尔第一个上前,接过钥匙时手都在抖,他在晋江的电子厂打工十年,最大的梦想就是有套自己的房子。“拉吉哥,您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库马尔对着拉吉深深鞠躬,额头差点碰到桌面。

“都是老乡,客气什么。”拉吉笑着拍他的肩膀,心里却乱糟糟的。老陈发现遗嘱是假的这件事像根刺,扎得他坐立难安,可他又不想在同乡面前露怯——在这些人眼里,他是从贫民窟飞出来的金凤凰,是能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拉吉哥,以后您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另一个同乡阿米特举着钥匙高喊,其他人跟着起哄,会所里一片喧闹。拉吉强颜欢笑,端起酒杯想喝口酒压惊,手机却在这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王律师”三个字,像个催命符。拉吉走到角落接起电话,律师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愤怒:“拉吉先生,遗嘱鉴定结果出来了,签名确系伪造,老陈已经报警,警方马上就到!”

“什么?”拉吉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机差点从手里掉下去,“鉴定结果怎么会这么快?”

“周伯带来的相册笔记是铁证,加上我们找到的老陈早年合同签名,鉴定中心加急做的比对,半小时前就出结果了!”律师的声音越来越冷,“你最好立刻回来配合调查,否则后果自负!”

电话挂断的瞬间,拉吉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看着会所里兴高采烈的同乡,看着那些闪着光的钥匙,突然觉得这一切像场荒唐的梦。“我有点事先走了。”他丢下这句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身后的喧闹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同乡们错愕的目光。

开车往陈宅赶的路上,拉吉闯了三个红灯。车窗外的雨夹雪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他像只没头的苍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抓住,绝对不能。

他想到了开曼群岛的账户,想到了香港的股权,想到了那些藏在各个国家的钱。只要能逃出中国,这些钱足够他在国外过几辈子好日子。他甚至开始规划路线:先去深圳,从罗湖口岸偷渡到香港,再从香港飞迪拜……

可车刚拐进陈宅所在的街道,就看见两辆警车停在门口,红蓝交替的灯光在雨幕里闪得刺眼。两个穿着警服的人站在玄关,正和周伯说着什么。拉吉的车还没停稳,就有警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拉吉先生,我们接到报案,怀疑你涉嫌伪造文件、职务侵占,请跟我们走一趟。”警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拉吉坐在车里,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看着陈宅二楼的窗户,老陈的身影正映在窗帘上,一动不动,像尊沉默的雕像。他突然想起自己刚入赘陈家时,老陈在饭桌上说:“阿吉,陈家不看出身,只看良心。”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好像是笑着说:“爸,我一定好好对曼曼,好好照顾您。”

良心……拉吉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的良心,早在孟买的贫民窟里被饿肚子的滋味啃光了,早在晋江鞋厂被克扣工资时磨没了,早在第一次看到38亿这个数字时,就彻底死了。

他推开车门,冰冷的雨夹雪落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我跟你们走。”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六、审讯室里的咖喱味回忆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把拉吉的影子钉在墙上,像幅扭曲的画。对面的警察敲了敲桌子:“拉吉,交代一下你的犯罪事实吧。”

拉吉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印度的锄头,握过晋江鞋厂的缝纫机,握过伪造遗嘱的钢笔,也握过那些象征财富的钥匙。可现在,这双手被手铐铐着,冰冷的金属硌得手腕生疼。

“我没罪。”他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三个字。

警察把一叠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银行的转账记录,从陈氏集团账户到开曼群岛‘恒通贸易’的8亿,最后流向了你的匿名账户,这怎么解释?”

拉吉沉默。

“还有陈氏集团10%的股权,通过阴阳合同转到穆克什名下,而穆克什已经交代,他只是代持人,实际控制人是你。”警察又拿出一份笔录,“这又怎么说?”

拉吉还是沉默。他想起桑杰说过,只要不承认,他们就没有直接证据。那些转账记录可以说是正常的商业往来,股权代持可以说是为了孩子……他还有最后一张牌:孩子的监护人身份。

“那些钱和股权,都是我替孩子们保管的。”拉吉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侥幸,“我是他们的监护人,这是合法的。”

“合法?”警察冷笑一声,拿出那份被篡改的遗嘱和老陈的真迹对比图,“伪造遗嘱获得监护权,这也叫合法?拉吉,你以为我们没查清楚吗?你模仿老陈笔迹练了三个月,用的是他的病历本当范本;你给老陈加安眠药剂量,有保姆的证词;你找桑杰、穆克什转移资产,他们已经全部交代了。”

桑杰和穆克什……拉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以为的同盟,原来只是些见钱眼开的墙头草,一旦出事,跑得比谁都快。

警察继续说:“我们已经联系了国际刑警,开曼群岛的账户已经冻结,香港的股权也被查封,泉州湾3号地块的拍卖被撤销……你转移的28亿资产,一分都跑不了。”

28亿……拉吉的眼前突然黑了一下。他费尽心机弄来的钱,原来只是过了个手,就像孟买街头的乞丐,捡到块金子又被抢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审讯进行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拉吉的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他终于交代了所有事,从2021年那个雨夜瞥见遗嘱开始,到练废三十张纸的签名,再到一步步转移资产……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只是说到孩子的签名时,他的声音顿了顿。“我不该骗他们的……”他喃喃自语,“他们还那么小,以为签个名就能有糖吃……”

警察递给他一杯水:“知道错了?”

拉吉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孟买,妈妈给他熬的咖喱粥。那时候家里穷,咖喱粥里只有几根土豆,可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妈妈总说:“拉吉,做人要本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能要。”

他当时点头答应了,可后来呢?后来妈妈病死了,他为了活下去,学会了扒窃,学会了撒谎,学会了把别人的东西抢过来当成自己的。

“我错了……”拉吉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水杯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我不该贪陈家的钱……我不该骗老陈……”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透过铁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拉吉看着那片光,突然很想念孟买的阳光,想念贫民窟里晒得暖暖的咖喱味,想念妈妈的手抚过他头发的温度。

七、牢里的祷告与墙外的结局

拉吉被判了无期徒刑。

监狱里的日子单调得像一张白纸。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九点熄灯,除了放风,就是在车间里做手工活。饭堂的菜永远是白米饭配青菜,偶尔有块肥肉,也炖得没滋没味。拉吉最受不了的,是没有咖喱——那种带着辛辣香气的味道,是他从小到大的念想,可在这里,连一点姜黄粉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开始在墙角祷告,用印地语,对着墙上模糊的光影。“财富女神啊,我知道错了……”他每天都要念上几十遍,“求你让我出去吧,我再也不贪钱了……”

可祷告没有用,铁窗依然冰冷,刑期依然漫长。

半年后,桑杰来探监。隔着厚厚的玻璃,桑杰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表弟,那些同乡把房子卖了。”桑杰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点幸灾乐祸,“197套房子,卖了差不多2亿,他们分了钱,都回印度了。”

拉吉愣了愣,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他费尽心机抢来的38亿,最后成了别人的嫁衣,而自己,只能在牢里闻着消毒水的味道,想念孟买的咖喱香。“他们……没说什么吗?”

“还能说什么?”桑杰嗤笑一声,“都说你傻,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抢陈家的钱。对了,老陈上个月去世了,走的时候很安详,遗嘱改回来了,所有财产都给了他女儿。”

老陈走了……拉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想起老人浑浊的眼睛,想起那本揭穿他的旧相册,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老人抱着遗嘱流泪的样子。他突然很想对老人说声对不起,可现在,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了。

桑杰又说了些什么,拉吉没听清。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头发花白,眼神呆滞,像个糟老头子。这才多久?不过一年多,他就从那个意气风发的“陈家女婿”,变成了阶下囚。

探监结束后,拉吉回到牢房,坐在床沿看着窗外。天空是灰色的,像他刚到中国时,晋江鞋厂车间里的天花板。他想起2007年的雨季,自己蹲在鞋厂走廊里,第一次看到陈曼,她穿着白裙子,领口的珍珠胸针晃得刺眼。

那时他觉得,珍珠胸针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比珍珠更珍贵的,是老陈递给他的那碗姜汤,是孩子们喊他“爸爸”时的声音,是那些他从来没珍惜过的、带着烟火气的日子。

有次放风,他看到墙根处长着株野草,在寒风里歪歪扭扭,却倔强地绿着。拉吉蹲下来,看着那株草,突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人啊,就像野草,在哪都能活,但得凭着自己的根,不能靠着别人的土。”

他的根,早就被自己亲手拔断了。

冬天来的时候,牢里开始供暖,暖气片摸着烫手,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冷。拉吉每天还是会在墙角祷告,只是祷告的内容变了。他不再求财富女神,而是求老陈能原谅他,求孩子们以后能好好长大,求自己能在剩下的日子里,找回一点点丢失的良心。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把监狱的围墙裹成了白色。拉吉看着雪花落在铁窗上,瞬间融化,像他那场荒唐的豪门梦——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只在心里刻下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疤。

偶尔,他会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咖喱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孟买贫民窟的烟火气,带着妈妈的味道。

拉吉看着窗外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声音沉闷得像在哭。可他不在乎——从他在晋江鞋厂的走廊里,第一次看到陈曼的珍珠项链时,他就只在乎钱,不在乎谁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