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真的了解大海的性格么(2/2)

若是运气好,还能看到远处海面上的鱼群。它们会突然跃出水面,形成一片银白的光斑,像被阳光照亮的雪花,转瞬又沉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圈涟漪在海面上慢慢扩散,像是谁在蓝绸上轻轻按下了指纹。那场景,像极了大自然在这片蓝绸上撒下的一把碎银,惊艳又短暂,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美好,直到涟漪完全散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满是对自然之美的赞叹——原来最动人的风景,从来都不需要刻意雕琢,只消这不经意的一跃,便足以让人铭记终生。

站得久了,会发现自己的心境也变得像这片海一样,辽阔而平静。所有的焦虑、所有的迷茫,在这片海的注视下,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它教会人什么是包容——看那海浪,无论礁石如何坚硬,始终温柔地拥抱;看那天空,无论云朵如何变幻,始终平静地接纳。它教会人什么是永恒——这片海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千万年,看过无数的日出日落,听过无数的潮起潮落,而它依然是这片海,蓝得纯粹,美得坚定。

它也教会人什么是在辽阔面前的谦卑——当你望着这片无尽的蓝,会觉得人生的烦恼不过是沧海一粟,没必要执着于那些短暂的得失。就像沙滩上的脚印,无论多深,总会被海浪抚平;就像海面上的波纹,无论多乱,总会归于平静。

或许,这就是蜈支洲岛的魅力所在。它用最纯粹的色彩,最宁静的声音,最辽阔的空间,给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上了一堂关于自然之美的生动课程。让人在离开之后,许久许久,脑海里还会回荡着那海浪的声音,还会浮现出那片无垠的蓝。

甚至在很多年后的某个深夜,当城市的喧嚣让人疲惫时,想起这片海,心头都会涌上一股温柔的潮汐——那是来自蜈支洲岛的,关于蓝与宁静的记忆,带着阳光的温度,海风的咸湿,还有海浪轻吻沙滩的韵律,足以抚慰尘世的所有喧嚣。

这样的海,它的每一丝蓝、每一道波、每一块礁石,都藏着大自然最本真的诗意,都藏着能让人灵魂震颤的美。它不仅仅是一片海,更是一种心境,一种能让人在忙碌生活中找到宁静的力量——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这片蓝,心就会变得柔软而坚定,像被海浪轻轻托着的贝壳,既安心,又充满力量。

观光车碾过环岛西路最后一截礁石夹道的岩石板路时,车厢里的笑语还带着东海岸的温润。李姐怀里的念念刚吮完半块青芒果,小肉掌在张姐夫递来的竹纤维帕子上蹭出几抹鹅黄,圆眼珠仍追着树梢掠过的白鹭,直到车轮碾过块暗礁碎砾,车身猛地一沉,满车人的视线才齐刷刷撞向那道劈开天地的海岸线——岛西的海,竟与晨间所见判若两界。

“乖乖……”孙萌萌攥着赵小冉袖口的手指紧了紧,防晒衣的冰丝面料被捏出几道褶子。她方才还跟林薇数着椰果的纹路,此刻却只剩倒抽冷气的空当。眼前哪有半分东海岸的柔婉?晨间在东滩登陆时,海水是玉醴般的碧,漫过白沙滩时轻得像蚕娘吐丝,浪尖滚着碎金似的阳光,连拂面的风都带着椰糖的甜。可此处,海似被触怒的骊龙,每一道浪涛都裹着撕裂云帛的力道。

“那礁石群,怕是经了千百年风浪吧?”张姐夫推了推被海风掀得下滑的玳瑁镜,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惊叹。他指的是海岸线上那五六尊褐岩巨礁,最高的那尊足有三丈开外,如上古神龟伏在滩头,岩面被浪涛啃出纵横沟壑,深褐的岩体在夕照里泛着桐油般的光泽,每道裂纹都像藏着潮声与光阴厮磨的私语。稍矮些的几尊或如斜插沧海的青铜剑,或似被巨斧劈开的断碑,错落间恰成一道对抗狂涛的天然壁垒。

话音未落,又一波巨浪自天际奔来。那浪起时极远,在海平面上只是道朦胧的银线,转瞬便化作数仞高的水墙,如万千匹脱缰的河西骏,鬃毛翻卷着雪沫,四蹄踏碎碧琉璃,带着“轰轰”的雷鸣直扑礁石。那气势,比汴京城上元节的百戏巡游更磅礴,比雁门关外的铁骑冲锋更悍烈。海水撞向礁石的刹那,仿佛有无数面鼍鼓同时擂响,震得人耳鼓发麻,连观光车的木栏杆都跟着轻轻颤。

陈雪下意识用团扇挡了挡,扇面上绣的“春江花月夜”此刻看来竟有些不合时宜。她曾随父见过钱塘大潮,却从未见这般野性的海。那浪头撞上礁石的瞬间,似被天神挥剑拦腰斩断,千万斛海水骤然崩裂,化作无数道白虹直刺苍穹,又如雨帘般砸落海面,溅起的水花竟越过岸边的青石栏,打湿了众人的罗袜,带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倒比酒肆里的梅子酒更提神。

更叫人屏息的是这冲击从无片刻停歇。前一波浪的余威还在礁岩间回旋,后一波浪已如衔枚疾走的甲士紧随而至,仿佛有无形的中军帐在指挥这场永不停歇的鏖战。涨潮时,海水在礁石间疯狂打转,发出“哗哗”的怒吼,似有无数金戈铁马在岩缝里厮杀;退潮时又带着不甘,拖拽着岸边的卵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败军在收拢残兵,预备下一轮更猛烈的冲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股执拗的狠劲,真如《说岳全传》里的杨再兴,非要在小商河跟金兵拼出个你死我活。

“这便是子瞻先生写的‘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林薇望着漫天飞溅的浪沫,声音里带着几分吟诵诗词时的沉醉。她自幼在江南书院读书,曾对着《赤壁赋》的拓本想象过这般景象,此刻亲见才知,那“千堆雪”原不是文人夸张——被巨浪卷起的浪花真如吴地冬雪,在褐岩映衬下白得耀眼,碎得决绝,每一次飞溅都似上元节的银花火树骤然绽放,又在下一瞬归于寂灭,美得叫人不敢呼吸。

赵晓冉举着描金漆盒里的小巧相机,镜头都有些发颤。取景框里,褐礁如古铜铸像,怒海似靛蓝绸缎,雪浪若碎玉纷飞,再衬着远处橙蓝交织的天,活脱脱一幅《千里江山图》里没见过的泼墨海景。她一边调焦一边叹:“晨间还觉海水像苏绣的软缎,此刻看来,竟是揣着颗霸王剑般的烈性子!”

可不是么?东海岸的浪是吴侬软语,拍着沙滩时轻得像采莲女的歌声;这岛西的浪却是关西大汉的秦腔,每一声都震得礁石发颤。同一汪海,竟有两副心肠,倒比说书人口里的变脸绝技更奇。

“诸位请看那边,”开观光车的阿妹忽然开口,她鬓边别着朵扶桑花,声音带着岭南特有的软糯,顺着她葱管般的手指望去,众人的目光越过翻腾的海面,投向遥远的水天相接处,“那片影影绰绰的岛子,再过去便是安南了。”

众人齐齐望去时,恰逢夕阳将落未落。天被染成了醉人的橙蓝,头顶是浅橘如蜜,渐往天边便化作靛青似黛,几朵流云像被打翻的胭脂盒,泼上了金红的霞光。而在那橙蓝交界的线下,隐约可见一片墨色的轮廓,正是阿妹说的安南岛屿。因逆光,岛上的椰林与山影都浸在暗影里,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静静卧在碧琉璃般的海面。

妙的是脚下的浪涛仍在不知疲倦地撞击岩礁,每一次冲撞,靛蓝的海水都会骤然化作雪白的浪沫,那强烈的色差在橙蓝天幕下格外分明。倒像是哪位画圣在挥毫,用最烈的石青、最艳的赭石、最素的铅粉,在海面上铺展一幅流动的《江山万里图》。

“原来海水也懂变脸术呢。”李姐低头看怀里的念念,小家伙不知何时已止了咿呀,小脸蛋贴着妈妈的素色绸衫,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浪涛,小嘴里还发出“呀——呀——”的惊叹,倒像是在跟着浪头学唱什么调子。

凌云立在车斗前沿,海风掀起他月白长衫的下摆,带着咸涩的气息扑在脸上。他望着那永不停歇的浪涛,望着远处如墨的异国岛屿,望着头顶变幻的橙蓝天光,忽然想起年少时读《海赋》的光景。原来这海,柔时能容千舟竞发,烈时能撼万仞群山,恰如人间事——有杏花微雨的缠绵,也有金戈铁马的激昂,百般滋味凑在一起,才成了活生生的岁月。

孙萌萌掏出随身携带的锦囊,取出里面的宣纸和松烟墨,借着车栏的支撑匆匆勾勒起来。笔尖划过纸面时,正赶上又一波巨浪撞礁,雪白的浪沫溅在宣纸上,晕出几抹天然的留白,倒比刻意画的更添几分野趣。她笑着对众人说:“这可是大海亲自题的款呢。”

观光车缓缓调转方向,准备往回赶时,满车人还在频频回望。浪涛依旧在礁石间翻涌,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唱一首亘古不变的歌谣;橙蓝色的天空渐渐染上暮色,远处的安南岛屿愈发朦胧,像浸在墨水里的剪影;岸边的椰树被海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应和着浪涛的节拍。

念念在李姐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指着海面,嘴里又发出“咿呀”的声音,仿佛还在跟那狂暴的浪涛道别。张姐夫笑着揉了揉孩子的头发:“等你长大了,咱们再来看这大海发脾气的模样。”

海风里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海水的咸涩,酿成一种特别的味道。众人坐在摇晃的观光车里,听着身后渐渐远去的涛声,心里都装着一幅挥之不去的画——褐礁如磐,雪浪如奔,橙蓝的天幕下,那片海正用最烈的性子,诉说着最久的故事。

这大概就是山海的馈赠吧。它从不用言语,只把千百年的风霜雨雪、惊涛骇浪,都揉进一帧帧风景里,让每个路过的人,都能在某个瞬间,读懂天地的辽阔,与岁月的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