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档案堆里的旧时光,笔尖下的烟火气(2/2)

“不可能!” 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额头上冒出细汗,“我爸身体好着呢,去年冬天还跟我视频,说他种的麦子收了八千斤!肯定是村里弄错了!当年我爸跟村支书吵过架,是不是他们故意整我家?”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得厉害。凌云看着他手里的照片,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麦堆前笑,牙齿缺了两颗,眼神却亮得很。通心术探过去 —— 男人心里像团乱麻,全是急和悔:“爸要是迁不过来,就只能在老家跟着堂哥过,堂哥两口子嫌他累赘,上次打电话,爸说堂嫂连鸡蛋都不给煮…… 都怪我,当年非要进城打拼,把爸一个人扔在村里……”

“您父亲是不是叫陈守业?” 凌云忽然开口,声音很稳,像块石头落进乱水里,“左耳朵后面有颗痣,绿豆那么大,会编竹筐,编的筐子又圆又结实,村里好多人都找他编。去年他还给您寄过一筐竹篮,您太太说占地方,让您扔了,您没舍得,偷偷藏在阳台的角落里,现在还在呢。”

男人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鬼似的:“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这些事除了我家里人,没人知道!我爸耳朵后面的痣,我都快忘了…… 那竹篮,我太太确实让我扔,我想着是爸亲手编的,就留着了,你…… 你怎么会知道?”

李姐也愣住了,手里的笔 “啪” 地掉在桌上:“小凌,你…… 你认识陈先生?”

凌云没直接回答,而是翻开桌上的旧档案册,指着其中一页:“您看,这是 1997 年的人口普查记录,陈守业,住址是青山县陈家沟村三组,备注栏写着‘左耳后有痣,擅长竹编’。至于竹篮,是我猜的,山里的老人大多会这些手艺,想着给城里的孩子寄点念想。” 他其实是 “听” 到男人心里闪过的画面 —— 父亲坐在门槛上,竹条在手里翻飞,编好的竹篮里垫着块蓝布,是母亲生前织的,父亲说 “让儿子看看,就当我跟他娘去看他了”。

男人拿起那份人口普查记录,手指抚过 “陈守业” 三个字,眼眶一下子红了。“是…… 是我爸…… 这字…… 这字是当年的村会计写的,他跟我爸是老伙计……” 他的声音哽咽了,“同志,您是说,这户口能迁过来?”

“能办,但得麻烦点。” 李姐捡起笔,在纸上写着流程,“您得回村里开证明,证明您父亲还在世,最好有近期的照片、视频,找三个以上的邻居签字作证。然后拿着证明去县派出所,申请撤销死亡登记,恢复户口。恢复之后,再按正常流程办迁移,把户口落到您现在的住址。” 她把纸条递给男人,“这是步骤,您照着走,有不清楚的再打电话问我。”

男人接过纸条,双手抖得厉害,连声道谢:“谢谢…… 太谢谢你们了…… 我这就回老家办,我爸要是能来城里,我一定带他来谢谢您!” 他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李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凌云,眼神里全是疑惑:“小凌,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有啥特异功能?昨天那个王女士,今天这个陈先生,你咋啥都知道?”

凌云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户籍登记实务》:“李姐,您忘了?上周整理旧档案,1997 年的人口普查记录我看了三天,记性好而已。”

李姐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摇摇头:“你这小子,身上藏着不少秘密。” 她低头整理文件,忽然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本事用在咱户籍科,真是帮大忙了。多少人跑断腿办不成的事,你三言两语就捋顺了。”

凌云没说话,只是翻开档案册,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他忽然觉得,这通心术,这残存的仙力,或许不是用来渡劫的,也不是用来回天庭的,就是让他在这户籍科里,听一听那些被遗忘的声音,帮一帮那些被难住的人。

傍晚快下班时,夕阳斜斜地照进来,给档案柜镀上了层金边。户籍科的门被轻轻推开,张大爷拄着拐杖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袋子上印着 “化肥” 两个字,边角都磨破了。“小凌,李姐,忙完了没?”

“张大爷,您咋来了?” 李姐站起来,“快坐,我给您倒杯水。”

“不坐了不坐了,” 张大爷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给你们带点自家种的柿子,刚摘的,软乎乎的,甜着呢。” 他掀开袋子,里面是十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像小灯笼似的,透着股熟甜的香。

“大爷,您太客气了。” 凌云拿起一个柿子,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果肉。

“客气啥?” 张大爷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到了一起,“我儿子给我打电话了,说下个月就回来!他说在深圳的厂子效益不好,正好回来找个活儿,守着我这老头子。” 他拍着凌云的胳膊,“多亏你啊小凌,那天你一提深圳,我就赶紧给他打电话,跟他说我想他了,让他回来。以前总怕耽误他挣钱,不敢说,现在想通了,钱哪有儿子在身边重要?”

“可不是嘛,” 李姐拿起个柿子,用纸巾擦了擦,“老人图啥?不就图个儿女在跟前,热热闹闹的。” 她咬了一口,“哎,真甜!比超市买的甜多了。”

张大爷笑得更欢了:“那是,我亲手浇的水,施的农家肥,能不甜吗?等我儿子回来了,让他给你们送点新收的小米,熬粥香得很!”

夕阳从窗户移到了地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中飘着柿子的甜香,混着档案的油墨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晚饭香,像一首没谱的歌,琐碎,却让人心里踏实。

张大爷坐了会儿,说要回去给邻居送柿子,乐呵呵地走了。李姐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忽然说:“小凌,今晚别回去做饭了,跟我回家吃,让你嫂子给你炖个鸡汤,补补身子。”

凌云愣了愣:“这不太好吧,太麻烦嫂子了。”

“麻烦啥?” 李姐锁上档案柜,“我家那口子就爱做饭,你去了他还能多炒两个菜。再说了,你帮张老太、帮陈先生解决这么大的事,我请你吃顿饭还不该?”

盛情难却,凌云跟着李姐回了家。李姐家在老旧的家属院,爬楼梯时,能听见各家各户的动静 —— 三楼的夫妻在吵架,声音挺大,像是为了孩子报补习班的事;二楼的老太太在唱京剧,调跑得有点远,却挺有精神;一楼的小狗见人就叫,被主人骂了两句,委屈地哼唧着。

“到了。” 李姐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立刻传来炒菜的香味。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探出头:“回来了?这位就是你说的小凌吧?快进来,饭马上好。”

这是李姐的爱人老王,在街道办工作,话不多,却很实在,一个劲儿给凌云夹菜:“多吃点,你李姐说你身子弱,这鸡汤是我特意去市场买的老母鸡,炖了俩小时。”

李姐的儿子小飞在读高中,话痨得很,一边扒饭一边说:“妈,我们班有个同学,户口在老家,高考得回去考,他爸妈正愁呢,你说这事能办不?”

“得看情况,” 李姐给儿子夹了块排骨,“要是符合随迁政策,就能把户口迁过来。不符合的话,只能回去考。” 她看了凌云一眼,“你这同学叫啥?回头让他爸妈来户籍科问问,小凌现在可是咱们科的‘活档案’,啥疑难杂症都能治。”

小飞眼睛一亮:“真的?那我明天跟他说!”

凌云喝着鸡汤,暖流从胃里一直淌到心里。这汤没有仙府的灵泉滋补,却比任何仙丹都让他觉得安稳。他忽然明白,娘说的 “凡间有真情”,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就是这样藏在饭桌上的一夹菜、一句叮嘱里。

吃完饭回家,爱民街的路灯都亮了。凌云走得很慢,看着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光,听着巷子里传来的笑声、电视声、咳嗽声,觉得这被贬谪的日子,其实也挺好。

回到出租屋,他把今天从档案馆复印的档案仔细收好,又拿出陈先生的材料,在纸上写着需要补充的证明 —— 这些事,以前在天庭时他绝不会放在心上,可现在,却觉得比修炼仙法还重要。

他躺在床上,胸口的断骨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像往常那样烦躁。他想起今天在档案馆 “听” 到的旧时光,想起李姐家饭桌上的热闹,想起张大爷拎着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些疼痛,或许是让他更真切地感受这凡尘的方式。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是王叔发来的微信:“小凌,明天有空不?我带你去买身新衣服,总穿旧的不像样。”

凌云看着信息,笑了笑,回了个 “好”。他摸出身份证,借着窗外的路灯光又看了一眼。照片上的青年,眼神里的茫然少了些,多了些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或许,真心意不用特意去寻。它就在这些琐碎的日子里,在档案堆里的旧时光里,在笔尖下的烟火气里,在那些被他 “听” 到的、藏在心底的念想里。

夜渐渐深了,巷子里的声音慢慢小了。凌云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帮张老太整理过户材料,还要等着陈先生从老家寄来证明,还要…… 他嘴角带着点笑意,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梦见诛仙台的雷云,没梦见天庭的玉阶,只梦见了户籍科那股油墨混着霉味的气息,和李姐敲键盘的 “哒哒” 声。这梦,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