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华夏女儿(1/2)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窗棂上,院子里的虫鸣渐渐稀了,只剩下风拂过葡萄藤的沙沙声,像谁在耳边轻轻翻书。凌云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仙人手机冰凉的边缘,屏幕暗着,却像面镜子,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潮。
父母的虚影刚散去不久,那几句 “情劫炼心”“护缘骨成” 还在舌尖打转,可不知怎的,脑海里忽然岔出条岔路,像被风吹起的旧书页,哗啦啦翻到了仙界的年月。
那时候他还是凌霄殿旁侍弄仙草的仙童,穿着月白的仙袍,袖口绣着缠枝莲,每天的日子就是看着晨露在仙草叶尖滚,听着南天门的钟声撞碎云层。他以为仙途就该是这样,清清淡淡,像瑶池里的水,一眼能望到底。
直到遇见紫霞仙子。
她总穿着件藕荷色的纱裙,裙摆上绣着会发光的星子,每次来仙草园都踩着云,带起的风会吹得凌云的衣摆猎猎作响。“凌云弟弟,” 她笑起来时眼角有颗小小的痣,像落在颊边的星,“听说你养的‘凝露草’能治心疾?我最近总睡不着,借我几片叶子好不好?”
他那时哪懂什么人心,只觉得这位仙子眼睛亮得像天河,忙不迭地采了最嫩的叶子,用玉盘托着递过去。她接过去时,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的手背,温温的,像春日的溪水漫过鹅卵石。
后来她常来,有时带块瑶池的蟠桃,有时哼段天宫的调子,总说凌云性子纯良,不像别的仙人,眼睛里都藏着算计。凌云信了,把她当成天上的月亮,觉得能被这样的仙子多看几眼,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他甚至偷偷把攒了百年的 “月华露” 给了她,那是凝露草吸收百年月光凝成的精华,能润仙骨,助修行。
直到有天,他听见紫霞仙子在瑶池边跟别的仙子说笑,声音脆得像碎玉:“那傻仙童,给点甜头就掏心掏肺,他那凝露草算什么?等我搭上了托塔李天王的侄子,别说心疾,就是仙骨碎了都能给我补上。”
凌云躲在云柱后,手里还攥着刚采的凝露草,叶子上的晨露顺着指缝往下滴,凉得像冰。他看着紫霞仙子转身时裙摆上的星子闪了闪,忽然觉得那光芒刺得人眼睛疼。没过多久,紫霞果然成了李天王府的常客,见了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仿佛从前那些笑着喊他 “弟弟” 的日子,是场被风吹散的雾。
这是第一颗淬了冰的糖。
再后来,他修为精进,成了掌管仙界典籍的 “书仙”,住在藏经阁旁的竹楼里。那时候认识了璇玑仙子,她是司命星君座下的弟子,总来借星象图谱,每次都抱着厚厚的卷宗,额角渗着细汗,像株被晒得蔫了的兰草。
“凌云仙长,” 她说话总是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书页里的字,“这《周天星图》我总看不透,您能给我讲讲吗?”
他看着她被墨染黑的指尖,心里忽然软了。璇玑仙子不像紫霞那般耀眼,她像林间的萤火,淡淡的,却让人觉得安稳。他陪她在竹楼里看星图,看月光透过窗棂,在她侧脸投下淡淡的影,听她讲司命星君如何严苛,讲她想成为第一个女司命的心愿。
他信了她的勤勉,甚至把自己注解的《星象秘要》给了她,那是他耗了五百年心血,从无数残卷里拼凑出的星象玄机。他说:“拿着吧,或许能帮你快点达成心愿。”
可半年后,璇玑仙子凭借一篇 “星轨新解” 晋了仙阶,成了司命府的主事。那篇新解里的核心论调,跟他《星象秘要》里的注解分毫不差。凌云去问她,她正穿着新做的锦袍,戴着司命府的玉佩,见了他,脸上没了从前的羞怯,只淡淡道:“仙长说笑了,这些都是我自己悟的。再说,仙长如今不过是个管典籍的,哪有精力研究这些?”
竹楼里的月光还是老样子,可再照在身上,却觉得冷飕飕的。凌云摸着那本被翻得卷了角的《星象秘要》,忽然觉得,有些萤火,看着是暖的,实则是为了引着你往陷阱里跳。
这是第二把藏了刃的伞。
最后一位,是瑶姬仙子。她是天帝的远亲,身份尊贵,却总爱来他这竹楼坐坐,说讨厌天宫的规矩,喜欢他这里的清净。她会带天界最烈的 “忘忧酒”,陪他坐在竹楼的栏杆上,看南天门的云卷云舒。
“凌云,” 她喝了酒,脸颊泛着红,像熟透的桃,“他们都说你性子太直,成不了大事。可我觉得,你这样才好,不像那些老狐狸,满肚子算计。”
她跟他说天帝的家事,说仙班的派系,说她想在瑶池旁建座 “听风阁”,专门收录三界的奇闻轶事。她说:“要是你能帮我促成这事,以后听风阁里,永远有你一个位置。”
凌云那时候已经对情爱淡了心,可他信了她的 “知己情”。他动用了自己掌管典籍的权限,找出了无数关于瑶池地界的旧案,证明那里曾有座上古阁楼,帮她说服了天帝,批了瑶池旁的一块地。他甚至把自己珍藏的三界异闻手札都给了她,说:“这些或许能当听风阁的镇阁之宝。”
听风阁建成那天,热闹得很,天界的仙人去了大半。凌云站在人群外,看见瑶姬仙子穿着华丽的仙裙,正陪着天帝说话,笑靥如花。他走过去想道声贺,却被她身边的仙官拦住:“瑶姬仙子说了,今日贵客众多,闲人免进。”
他看见瑶姬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从前的熟稔,只有陌生的疏离,像在看一块碍眼的石头。后来他才听说,瑶姬建听风阁,根本不是为了收录奇闻,是为了拉拢那些掌管三界情报的仙官,为她将来争夺天帝继承权铺路。而他这个 “管典籍的”,不过是她用来敲开天帝许可的一块垫脚石。
竹楼的栏杆还留着她坐过的痕迹,可那坛忘忧酒的味道,却变成了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这是第三盏熄了火的灯。
“呵……” 凌云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荡开,带着点自嘲的涩。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仙界的那些日子,像场冗长的梦,梦里的人都戴着笑的面具,面具底下,是算计,是权衡,是 “你有用时朝前,无用时朝后” 的凉薄。
他那时候才明白,仙界的情,不是心与心的撞,是仙阶与仙阶的比,是家世与家世的秤,是 “你能不能给我带来更多” 的算计。紫霞要的是靠山,璇玑要的是捷径,瑶姬要的是筹码,而他凌云,既不是仙班热门候选,又没有世家大族的背景,手里那点仙草、星图、手札,用完了,也就该被丢开了。
就像一块抹布,擦干净了桌子,谁还会把它当宝贝?
窗外忽然传来 “啪嗒” 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凌云回神,往窗外看,月光下,赵晓冉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摔碎的瓷碗,碎片散在脚边,里面的绿豆汤洒了一地,黏糊糊的,像块深色的斑。
“咋这么不小心?” 陈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嗔怪,却没半分火气。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先给赵晓冉擦了擦沾了汤渍的手,“没烫着吧?”
“没事没事,” 赵晓冉的声音有点懊恼,“刚才想给凌云哥端碗凉的,没拿稳…… 雪姐,你说我是不是笨手笨脚的?”
“笨啥,” 陈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捡起块大的碎片,“碎碎平安嘛。我再去盛一碗,你把这儿收拾干净,别扎着脚。”
“我去吧我去吧!” 赵晓冉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刚煮完汤,歇会儿,我去厨房拿新碗!”
看着赵晓冉噔噔噔跑向厨房的背影,陈雪无奈地摇摇头,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着碎瓷片,动作轻得像怕弄疼了它们。月光落在她发顶,像撒了层银粉,她的手指纤细,捡起碎片时,会下意识地把锋利的边缘对着自己,生怕别人碰到。
凌云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发酸。
赵晓冉那丫头,总是这样,风风火火的,想对人好,就一股脑地往前冲,哪怕摔了跤、打碎了碗,也只会懊恼自己没做好,从不会想着 “我这么做值不值”。就像上次他随口说想吃镇上的桂花糕,她愣是跑了三公里路买回来,回来时满头大汗,糕点却用手帕裹得严严实实,还热乎着。她说:“凌云哥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时候她眼里的光,亮得像要溢出来,没有半点算计,只有 “我终于为你做了点事” 的雀跃。
而陈雪,她总是安安静静的,像院子里的老榕树,不声不响,却把阴凉都给了别人。她记得他不爱吃葱,每次做饭都特意把葱花挑出来;记得他练拳后爱喝温水,总会提前晾好一杯放在石桌上;甚至记得他上次随口提过的一本旧书,第二天就从镇上的旧书摊淘了回来,用牛皮纸包着,上面还画了朵小小的梅花。她做这些时,从不说 “你看我对你多好”,只在他道谢时,轻轻笑一下,眼里的温柔像浸了水的棉,能把人心都泡软。
她们俩,一个像夏天的雷,轰轰烈烈,把爱意砸得明明白白;一个像春天的雨,缠缠绵绵,把心意润得悄无声息。可不管是雷还是雨,都带着股子真,是 “我想对你好,就只对你好” 的纯粹,没有仙阶的比较,没有家世的衡量,没有 “你能给我什么” 的盘算。
就像刚才那场雷雨,她们抱着他,不是因为他是天选仙嗣,不是因为他有仙骨要修复,只是因为 “怕你被风吹走”“怕你一个人扛不住”。赵晓冉勒紧他脖子的力气,陈雪攥紧他衣角的指节,都是不带半点杂质的在意。
凌云忽然想起在仙界时,每次他遇到点小麻烦,紫霞会笑着说 “我还有事,先走了”,璇玑会低头说 “我帮不上你”,瑶姬会皱着眉说 “别连累我”。可今天,在能把人吹飞的狂风里,这两个凡间的姑娘,却把他抱得比谁都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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