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档案里的温度,新日子里的光(2/2)
下午,市局的人来调知青档案,穿着挺括的制服,戴着白手套。看到苏红梅的档案整整齐齐,照片被小心地裱在硬纸板上,连边角的折痕都用胶水轻轻抚平了,忍不住点头:“你们这工作做得细!我们跑了好几个点,就数你们这的档案最规整,连当年的工分记录都清清楚楚。” 临走时说,苏红梅的儿子王强看到档案里的照片,非要请他们吃饭,说 “我妈总说当年在公社,好多人帮她,现在总算能报恩了。她昨天还翻出压箱底的红围巾,说那是当年知青点的姐妹送的,要带着给你们看看,那围巾还是的确良的,现在少见喽”。
李姐笑着摆手:“不用不用,这是我们该做的。” 送走人,她从抽屉里拿出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各种颜色的细线和小镊子,线轴上还贴着小标签,写着 “补档案专用”。“我妈以前在档案馆工作,教我这么护档案,说这些纸片子看着旧,可都是活历史,藏着多少人的日子呢。” 她拿起一根银灰色的细线,穿进针眼里,开始修补一份档案的裂边,“你看这纸,得顺着纤维补,不然容易碎。就像人过日子,得顺着心走,不然熬不住。”
快下班时,王丽丽的奶奶又来了。这次没拄拐杖,手里拎着个蓝布包,包得方方正正,用细麻绳捆着,绳结打得整整齐齐。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根银簪子别着,藏青色的斜襟布衫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领口的盘扣是手工绣的,像朵小小的菊花。“这是给小凌做的,” 她拉着凌云的手,她的手像老树皮,指关节肿得像个小馒头,却暖得很,掌心的老茧磨得凌云的手有点痒,“丽丽打电话说,多亏你帮她办助学贷款证明,不然她这学就上不成了。她说你穿的鞋看着大,我按她描述的尺码做的,布是我自己织的棉布,软和,不磨脚。”
凌云接过布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双黑布鞋,针脚纳得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的星子,鞋头微微上翘,透着股秀气。鞋面上还绣着朵小兰花,针脚有点歪,却透着认真,花瓣上的露珠用白丝线勾了,像真的会反光。他想起通心术里的画面 —— 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纳鞋底,线穿过厚厚的布,发出 “嗤” 的声响,每纳一针,就往手指上抹点口水,说这样线不容易断。线轴滚到桌底,她弯腰去捡,后腰硌在小板凳上,疼得 “哎哟” 一声,却还是笑着说 “快好了,再纳二十针就成”。丽丽在旁边写作业,时不时抬头说:“奶奶,歇会儿吧,我帮你穿线。” 老太太总说 “不累,等你毕业当老师了,我还给你学生做,让他们都知道咱农村孩子有志气,脚底下稳当,走得远”。
“谢谢您,奶奶。” 凌云声音有点哑,赶紧穿上试试,大小正合适,棉布里子贴着脚,暖烘烘的,像踩着团棉花,每走一步都透着踏实。
“合脚就好,”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丽丽说你是好人,跟当年的知青一样,心善。她还说,等放寒假回来,要给你带山里的野核桃,说是她自己摘的,比买的香。”
老太太走后,夕阳把户籍科的影子拉得老长,墙上的向日葵画被染成了橘红色,像真的开在了太阳里。凌云看着桌上的糖糕、布包里的布鞋,还有公告栏上的向日葵画,忽然觉得,这小小的屋子,像个收故事的匣子 —— 有人把遗憾留在这里,比如老太太没去成的北京;有人把希望存进来,比如林悦然的新名字;还有人把日子里的暖,酿成糖糕、纳进布鞋,悄悄放在这里,等着被下一个人接住。
下班路上,经过王家庄的路口,远远看见王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正跟个老太太说话。老太太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个布包,往他怀里塞,嘴里念叨着:“路上吃,别饿着,火车上的饭贵。” 王磊一边点头,一边把钱往老太太手里塞,老太太推不过,抹着眼泪把钱揣进怀里,又给儿子理了理衣领,指尖在他肩膀上的补丁处顿了顿,像是在检查线脚牢不牢。
走到爱民街,张大爷家的灯亮了。昨天去医院看他时,他已经能说话了,拉着凌云的手说:“我儿子说了,不走了,就在青城开个修车铺,以后我天天能看着他拧螺丝,比啥都强。” 此刻,窗户里映出父子俩的影子,一个弯腰修车,一个在旁边递扳手,昏黄的光里,像幅会动的画。张大爷的咳嗽声隐约传出来,接着是儿子的声音:“爸,歇会儿吧,这点活儿我来就行,你看你脸都白了。”
回到出租屋,凌云把布鞋放在鞋架最显眼的地方,又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本子,翻开第一页,写下 “苏红梅:1952 年生,爱唱《东方红》,丈夫是拖拉机手,儿子王强开修车铺。手腕有烫伤疤,是当年煮猪食时被锅沿烫的,疤上还沾过麦糠的印子”。他想,以后要把这些故事都记下来,就像给岁月打个结,免得被风刮散了。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绿萝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凌云摸了摸胸口,断骨的地方已经不疼了,丹田处的仙力像条小河,慢慢淌着,带着糖糕的甜、布鞋的暖,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
他忽然明白,判官说的 “三缕真心意”,从来不是要他去 “找”,而是要他去 “接”—— 接住老太太递来的糖糕,接住王磊颤抖的手,接住王丽丽奶奶纳鞋的针脚。这些真心,像落在日子里的光,一点一点,就把黑暗照亮了。
第二天一早,凌云穿上新布鞋去上班,鞋底踩着青石板路,软乎乎的,每一步都透着踏实。刚到户籍科门口,就看见王磊背着包,手里捏着张火车票,冲他挥手:“凌同志!我取到证了!工头说给我留着活儿呢!” 他脸上带着笑,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身后的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通往远方的路,宽宽的,暖暖的。
阳光穿过他的肩膀,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根定海神针,稳稳地扎在这片土地上。凌云笑着挥手,风铃在晨光里叮当作响,像在为这新的一天,唱支简单的歌。公告栏上的向日葵画,在风里轻轻晃,像在点头应和,花瓣上的蜡笔痕迹被阳光晒得暖暖的,仿佛能闻到颜料里藏着的,属于童年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