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续 峰聚流亡避烽烟 八王喋血乱中原(1/1)

玄华峰的午后,日光透过苍松的枝叶,筛下斑驳的碎金。道观西侧的晒谷场上,新收的粟米被摊成薄薄的一层,风一吹,便扬起细碎的谷糠,带着淡淡的谷物清香。貂蝉正弯腰翻晒着粮食,素色的布裙沾了些许尘土,鬓边的发丝被风吹得微乱。王婉儿挎着竹篮,将晒好的豆子一颗颗捡进篮中,动作娴熟而麻利。魏姬则握着一柄木耙,将谷堆理得齐齐整整,一身玄极门的弟子服洗得发白,却更显身姿挺拔。三人忙完手中的活计,便并肩坐在晒谷场边的青石上歇脚。山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吹散了额角的汗珠。魏姬望着山下连绵的阡陌,想起昨夜听闻的洛阳城变故——赵王司马伦率军入城,贾南风被囚金墉城,朝堂之上已是血雨腥风。她不由得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转头看向貂蝉与王婉儿,语气里满是感慨:“师傅说的果然没错。当年他说天下会大乱,晋朝的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我还半信半疑,没想到竟然还真的灵验了。”貂蝉闻言,纤眉微蹙,转头望向道观深处那间静室的方向。易枫那日在殿前广场上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紫微星垣晦暗,宗室星群冲煞,不出三十载,必有骨肉相残之祸。如今不过数年光景,洛阳城便已乱作一团,想来师傅当日所言,竟已应验了大半。她轻轻颔首,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先生的远见,从来都不是我们能揣测的。只是没想到,这乱世来得竟如此之快。”王婉儿也点了点头,握着竹篮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后怕:“若不是夫君早有准备,让我们垦荒屯粮,只怕此刻的玄华峰,也要跟着乱了。”三人的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挂雷天师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他须发皆白,手中拂尘轻摆,正捋着颔下的长须,目光悠远地望着天际的流云,苍老的声音里满是赞叹:“祖师爷果然能窥看天际,当年定下的规矩,让玄极门世代守护这片净土,竟是早已预见了今日的劫难。”这几句对话,声音不算高,却偏偏落入了不远处的三人耳中。杨芷、谢玖、蒋俊正站在晒谷场的另一角,看着道士们晾晒粮食的忙碌景象。自那日逃上玄华峰,她们便一直在此处静养,虽知晓玄极门弟子垦荒屯粮的举动,却从未深思过其中的缘由。此刻听到魏姬与挂雷天师的对话,三人皆是浑身一震,脸上的神色瞬间凝固。杨芷身着素布长裙,虽褪去了皇后的凤冠霞帔,却依旧带着几分端庄的气度。她先是愕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魏姬三人身上,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们说什么?”谢玖与蒋俊也连忙跟了上来,两人的脸上满是错愕,方才的平静被彻底打破,蒋俊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玄华峰……玄极门,从一开始就知道晋朝的江山会天下大乱?”她们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杨芷更是心头巨震。她出身弘农杨氏,自小在宫廷之中长大,见证了司马氏篡魏建晋的全过程,也曾以为晋朝会如秦皇汉武的基业一般,绵延百年。可如今,不仅洛阳城风云突变,连这远离尘嚣的玄华峰,竟早在多年前便已预见了晋朝的倾覆之危。魏姬三人见她们三人走来,脸上皆是露出一抹了然的神色。貂蝉站起身,对着杨芷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先生早在晋朝立国之初,便已看出朝堂之上的隐患。他让我们垦荒屯粮,不是为了谋逆,只是为了在乱世来临之时,能护住玄华峰的一方百姓。” 王婉儿也补充道:“这些年,我们开垦了峰周十里的荒地,屯下的粮食足够支撑峰上之人度过数年饥荒。先生说,这乱世不会短暂,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杨芷怔怔地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想起自己在洛阳宫中的那些日子,想起贾南风的专权跋扈,想起宗室诸王的虎视眈眈,原来这一切,早已被山中的道士看得透彻。而她们这些深陷宫闱的人,却如同井底之蛙,直到大难临头,才仓皇出逃。谢玖与蒋俊更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茫然与后怕。她们想起那些追杀自己的黑衣杀手,想起邙山密林里的鬼魅惊魂,原来那场追杀,不过是这场天下大乱的前奏。而她们能侥幸活下来,竟全靠玄极门早有预见的准备。 挂雷天师缓步走上前,看着三人震惊的神色,捋着胡须缓缓开口:“天道循环,兴衰有数。晋朝立国,本就带着几分不义,宗室争权,外戚乱政,皆是定数。玄极门身处世外,只求庇护良善,不问朝堂纷争。三位姑娘既已来到玄华峰,便安心住下吧。”杨芷望着眼前的青山绿水,望着晒谷场上堆积如山的粮食,望着玄极门弟子们忙碌却从容的身影,忽然间红了眼眶。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能看透兴亡,能在乱世未至之时,便为苍生谋下一条生路。而这片看似宁静的玄华峰,早已成为了乱世之中,一方隐秘的避风港。山风再次吹过,卷起谷糠纷飞,晒谷场上的众人,各怀心事,却都在这风声之中,听出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沉重。挂雷天师捋着长须,目光望向天际流云,缓缓补了一句:“乱世的开启到结束,中间一共二百九十八年。”这话如惊雷落地,杨芷、谢玖、蒋俊三人浑身一震,脸上的震惊瞬间凝固。杨芷踉跄着后退半步,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骇然;谢玖捂住嘴,眸中泛起湿意,那两百多年的兵荒马乱,竟比她想象的还要漫长;蒋俊更是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只觉得这数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自赵王司马伦诛杀贾南风、废黜晋惠帝自立为帝后,八王之乱的战火便以洛阳为中心,迅猛席卷了整个中原。齐王司马冏率先起兵讨伐,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随即响应,三王联军攻破洛阳,诛杀司马伦,迎回晋惠帝复位。可这并未终结祸乱,反倒是拉开了诸王轮番逐鹿的序幕——司马冏掌权后骄奢跋扈,被长沙王司马乂袭杀;司马乂执政严苛,又遭司马颙、司马颖联手围攻,洛阳城被围数月,粮草断绝,尸骸盈城,最终司马乂被火烤而死。诸王混战,杀红了眼,根本无暇顾及百姓死活。铁骑所过之处,良田化为焦土,村落沦为废墟,无数流民拖家带口,朝着传闻中安稳的玄华峰涌来。起初只是附近州县的百姓,后来,洛阳城破时侥幸逃出的宫人、宦官,乃至失势的王公贵族、仓皇出逃的皇子妃嫔,都纷纷跋山涉水,投奔这片青山。玄华峰下的平地,很快便搭满了简陋的窝棚。昔日清静的道观周遭,白日里人声鼎沸,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叹息、难民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夜里,篝火连绵成片,映着一张张疲惫惶惑的脸。杨芷看着那些身着绫罗却满面尘灰的妃嫔,看着那些曾经锦衣玉食如今却食不果腹的皇子,心中五味杂陈——昔日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如今竟和流民一样,成了乱世里的飘零人。谢玖与蒋俊每日跟着玄极门的弟子分发粮食,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她们见过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饿死的孩子痛哭,见过断手断脚的士兵在路边哀嚎,那些血淋淋的景象,让她们愈发庆幸易枫的先见之明——若非玄华峰屯下了足够的粮食,只怕这片净土,早已沦为人间炼狱。而山下的战乱,还在愈演愈烈。司马颖掌权后,废黜太子,僭越专权,引得东海王司马越不满。司马越率领禁军挟晋惠帝亲征,却在荡阴之战中惨败,晋惠帝被司马颖掳走,身中三箭,狼狈不堪。为了击溃对手,诸王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司马颖引匈奴兵入中原,司马越则联合鲜卑铁骑,这些外族兵力在中原腹地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中原大地满目疮痍。这场诸王逐鹿的混战,一打就是十六年。从元康元年贾南风废杀太子埋下祸根,到光熙元年,东海王司马越最终击败所有对手,毒死晋惠帝,拥立晋怀帝即位,总揽朝政,八王之乱才算彻底画上句号。十六年的兵戈相向,早已耗尽了西晋的国力——朝堂秩序崩塌,州县行政瘫痪,良田大面积荒芜,中原人口锐减过半,府库空虚,军备废弛。诸王或死于兵变,或死于毒杀,或死于流亡,曾经权倾朝野的宗室王族,最终都沦为了权力游戏的牺牲品。消息传到玄华峰时,已是深秋。漫山的枫叶红得像血,易枫站在峰顶,望着山下连绵的狼烟,蓝色的眼瞳里满是悲悯。杨芷、谢玖、蒋俊三人站在他身后,听着流民带来的消息,浑身冰冷。 “十六年……”杨芷喃喃自语,声音发颤,“为了一个皇位,打了十六年,毁了半壁江山,苦了万千百姓……” 谢玖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她想起了惨死的太子司马遹,想起了洛阳宫里的那些故人,如今,怕是都早已化作了枯骨。蒋俊紧紧攥着衣角,身子抖得厉害。她从未想过,这场乱世竟会惨烈到这般地步,十六年的烽火,烧掉了多少人的家园,多少人的性命。而玄华峰,早已人满为患。易枫早已下令,将道观周围的荒地尽数开辟,搭建屋舍,又组织难民屯田耕作,勉强维持生计。那些曾经的皇子妃嫔,如今也放下了身段,跟着百姓一起垦荒、织布,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挂雷天师捋着长须,望着天际,叹息道:“八王喋血,中原残破,这天下,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这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玄华峰的青山,依旧巍峨,可山脚下的残垣断壁,却触目惊心。没有人知道,这场战乱留下的疮痍,要多久才能抚平,更没有人知道,这片净土,还能守护他们多久。山风掠过,卷起红叶纷飞,像是洒落在人间的,无尽的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