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暖光(1/2)

《青岚》编辑部的回信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抵达千夜邮箱的。当她颤抖着手指点开那封标题为“关于投稿作品《雪融之音(暂定名)》初审结果通知”的邮件时,时间仿佛凝固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帘,她强迫自己跳过快要把心脏跳出来的前几行套话,直接看向关键部分——

“……经编辑部审核,认为作品《雪融之音》画风细腻,情感表达真挚动人,氛围营造独具特色,初步符合本刊‘青岚新人奖’征稿方向。现正式通知进入复审环节,请作者于两周内提交完整故事大纲及不少于30页的正式稿件(可分镜草稿)……”

后面还有详细的格式要求和编辑的联系方式。千夜反反复复将那段话看了三遍,直到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任何一个字。没有退稿。不是拒信。是……进入复审的通知。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从胸口冲上头顶,又在眼眶处化作滚烫的湿意。她捂住嘴,防止自己叫出声,但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最终录用,只是进入了下一轮筛选,竞争依然激烈,前方依然未知。但这小小的、阶段性的一步,对她而言,却重如千钧。这是第一次,她的画稿,她倾注了那么多隐秘情感和笨拙心血的故事,被一个正式的、她所向往的平台,认真地“看见”了。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一个人。

手指在手机通讯录上悬停,那个最近才存进去、名字简单却让她每次看到都心跳加速的号码——“北川凛雪”。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按下拨打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凛雪清冷平稳的声音传来:“莫西莫西?”

“北、北川同学!”千夜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雀跃,“我、我收到《青岚》的回信了!是……是进入复审的通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凛雪的声音传来,依旧是平的,但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也轻快了一丝丝:“是吗。恭喜你,音无同学。”

只是简单的“恭喜”,却让千夜心里最后一点悬着的不真实感落了地,喜悦如同炸开的烟花,绚烂地充斥了整个胸腔。“谢谢你!真的……多亏了你之前告诉我这本杂志,还有那些建议……”

“是你自己的作品足够好。”凛雪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笃定,“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要提交大纲和更多稿件……”千夜看着邮件要求,既兴奋又感到压力,“两周时间,有点紧。”

“需要帮忙吗?”凛雪问得自然,“比如,大纲的逻辑梳理,或者场景设置的合理性。我下午正好有空。”

千夜的心被暖意包裹。“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会。老地方见?”凛雪提议。

“好!”

挂了电话,千夜还觉得脸颊发烫,手心冒汗。她抱着手机在原地转了两圈,才想起要立刻开始整理思路。她坐到书桌前,摊开速写本和笔记本,将《雪融之音》现有的片段和构思飞快地罗列出来。这个原本脱胎于“共犯”构想的故事,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融入了太多她和凛雪之间真实相处的细节与氛围,变得格外私密而充满温度。现在要将它扩展成一个更完整、更具说服力的故事,既是挑战,也让她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创作冲动。

午后的秘密基地,阳光正好。当千夜抱着一堆画稿和笔记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凛雪已经坐在石凳上,膝头放着一本摊开的精装书,但她显然没在看,目光落在榉树摇曳的影子上,似乎也在出神。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千夜的脸因为奔跑和兴奋而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她迫不及待地将《青岚》的邮件打印件和摊开的速写本推到凛雪面前。

凛雪接过,仔细地阅读了邮件,然后开始一页页翻看千夜带来的画稿和潦草的设定笔记。她的神情专注而严肃,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指尖偶尔在某处停顿,轻轻点一点。

“主角‘小雪’和‘千寻’的人物关系脉络,比之前的片段清晰了很多。”凛雪看完,抬起头,冷静地分析,“从图书馆的偶然注意到午休空地的默契陪伴,再到共享秘密与分担烦恼……情感推进的节奏把握得不错,日常感中透出细腻的羁绊。”

得到凛雪的肯定,千夜的心又踏实了几分。“但是……编辑要求要有完整的故事大纲,还要有明确的起承转合和高潮。我有点担心,如果只是描绘这种日常的、细水长流的情感变化,会不会显得太平淡,不够有冲击力?”

凛雪思考了片刻。“《青岚》的风格偏向文艺和内心挖掘,未必需要强烈的戏剧冲突。关键在于情感的真实性和深度。”她拿起笔,在千夜的笔记空白处画了一条简单的轴线,“你可以考虑设置一个‘催化剂’事件。不一定需要外部激烈的矛盾,可以是内在的转折点。比如……”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千夜的脸:“比如,其中一人不得不面对家庭或未来的选择,而这份悄然滋长的情感,成为她做出决定时无法忽略的重量。或者,一次意外的坦诚,让原本朦胧的关系面临清晰的界定,带来甜蜜与不安并存的悸动。”

千夜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凛雪提出的方向,恰恰戳中了她心中隐约有些想法却未能成型的部分。尤其是“家庭或未来的选择”这一点,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凛雪自己透露过的家庭背景,以及自己与姑姑相依为命的现状。真实的情感,果然源于真实的生活。

“我明白了!”千夜兴奋地拿回笔记本,开始飞快地记录和构思,“可以设置‘小雪’因为家庭原因可能要再次转学,或者‘千寻’面临是否要为了升学而放弃画画的抉择……在她们常去的那个地方,进行一次决定性的对话……”

凛雪看着她奋笔疾书、灵感迸发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她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在千夜卡壳或犹豫时,简短地提点一句,或者指出某个情节设置可能存在的逻辑漏洞。

一下午的时间在专注的讨论和创作中飞快流逝。当夕阳西斜,树影拉长时,千夜已经初步勾勒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大纲,甚至画出了几个关键场景的分镜草稿。虽然还很粗糙,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

“谢谢你,北川同学!”千夜看着眼前丰硕的成果,由衷地感激,“如果没有你帮忙梳理,我肯定还在原地打转。”

“是你自己的想法。”凛雪合上自己的书,收拾东西,“大纲有了,接下来就是最耗费时间的正式作画了。两周,工作量不小。”

“嗯,我会加油的!”千夜握了握拳,眼里满是斗志,但随即又露出一丝苦恼,“不过,要画出符合《青岚》那种氛围的精细画面,家里的工具可能有点不够……”她的数位板是入门款,扫描仪也很老旧,要处理大量线稿和后期效果,会非常吃力。

凛雪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似乎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看向千夜,语气平静地提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来我家。”

“诶?”千夜愣住了。

“我家里有比较专业的数位屏和绘图软件,扫描和打印设备也齐全。”凛雪解释道,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空间也足够安静。你这段时间可以过来用。效率应该会高一些。”

去北川同学家?那个在港区、有着德国父亲和音乐学者背景的家?千夜的心脏猛地一跳,各种想象和紧张感瞬间涌了上来。

“这……这太打扰了吧?而且,北川同学的家人……”千夜有些慌乱。

“家里现在没有别人。”凛雪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父亲和母亲目前都在德国处理一些事务。短期内不会回来。我现在是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在港区的公寓里?千夜再次被这个信息冲击到。虽然知道凛雪独立,但高中生独自居住,还是让人惊讶。联想到她之前提及的家庭氛围,这“一个人住”背后,或许并不仅仅是父母出差那么简单。

看着千夜怔忡的神情,凛雪补充道:“有定期上门的家政人员负责清洁和部分膳食,所以生活上没问题。你来,只是多一个使用书房的人而已。”

她的态度坦然,邀请也显得纯粹是为了解决千夜的实际困难。千夜内心的紧张慢慢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信任和接纳的温暖,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

“如果……如果真的不会打扰的话……”千夜小心翼翼地确认。

“不会。”凛雪肯定地回答,然后看了看天色,“今天时间不早了。明天放学后,如果你方便,可以直接过去。我把地址发给你。”

“好!”千夜用力点头,心里充满了对明天的期待和一丝忐忑。

当晚,千夜对姑姑说了要去同学家一起准备一个重要的课题报告,可能要连续去几天,会晚点回来。姑姑虽然有些担心她太累,但见她眼睛闪闪发亮、充满干劲的样子,还是支持地答应了,只是反复叮嘱要注意安全,及时联系。

第二天一整天,千夜都有些心神不宁,既盼着放学,又对即将踏入北川凛雪的私人领域感到莫名的紧张。放学铃一响,她就迅速收拾好东西,看向凛雪。凛雪似乎也有些不同,整理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没有去往常的车站,而是走向另一个方向,搭乘了一班开往港区的电车。车厢里,千夜紧挨着凛雪站着,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洁净微凉的气息,心跳如鼓。凛雪则一直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风景,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沉静而优美。

大约二十分钟后,她们在一个安静而整洁的车站下车。周围的建筑明显高级了许多,街道宽阔,绿树成荫,行人稀少,氛围宁静。凛雪带着千夜穿过几条安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栋外观低调却设计感十足的现代公寓楼前。楼不高,线条简洁利落,大面积使用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云影。

凛雪用门禁卡打开厚重的玻璃大门,走进挑高的大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香氛气息,安静得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位穿着制服的物业管理人员向凛雪微微鞠躬致意,目光礼貌地从千夜身上掠过,没有任何多余的打量。

电梯平稳无声地上行,停在顶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凛雪在一扇深色的实木门前停下,按下密码锁。轻微的电子音后,门开了。

“进来吧。”凛雪侧身,让千夜先进。

千夜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北川凛雪的世界。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与外部现代感截然不同的内部氛围。公寓内部异常宽敞,挑高的客厅连接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开阔的城市天际线和隐约可见的东京塔。但室内的装修却并非千夜想象中的奢华或极简现代风,而是一种奇特的融合。墙面是沉稳的深灰色调,家具线条简洁硬朗,多是深色实木与皮革的组合,透着德式的严谨与克制。然而,角落和墙面上,又巧妙地布置着一些极具日式禅意的插花、陶器或小幅水墨画,柔化了空间的冷硬感。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放置的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琴谱架上还放着一份乐谱,在午后斜阳中泛着微光。整个空间干净得一尘不染,物品摆放井井有条,但缺乏一般家庭的生活烟火气,更像一个设计精良的展厅或高级酒店套房,安静得有些空旷。

“这边。”凛雪示意千夜跟上,穿过客厅,推开一扇相对较小的门。

这里显然是书房,或者说,是凛雪的个人工作室。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日文、德文、英文的书籍,从厚重的学术着作到文学小说、艺术画册,门类繁杂却排列有序。另一面墙则是一张巨大的l形工作台,上面并排放置着两台高性能的显示器,一台专业数位屏(正是千夜在画材店橱窗里瞻仰过却不敢问价的那种),旁边还有高精度的扫描仪、打印机以及各种千夜叫不出名字的电子设备。工作台收拾得极其整洁,只有几本摊开的书和笔记。

窗户边放着一张舒适的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边几,上面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这里显然是凛雪平时待得最多的地方,虽然依旧整洁,却比外面的客厅多了几分“人”的气息。

“你可以用这里。”凛雪指了指工作台空着的一侧,“数位屏和软件都已经设置好了,常用的绘画工具也安装了。扫描仪和打印机在这里,操作很简单。”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打开设备,调出软件界面给千夜看。

千夜看着眼前这堪称梦幻的专业设备,又看了看凛雪平静无波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这……这些设备太专业了,我……”

“工具只是工具。”凛雪打断她,“关键是用它的人。你需要尽快适应,时间不多。”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却奇异地让千夜安下心来。是的,现在不是客气或惊叹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把稿子画出来。

“我明白了。”千夜放下书包,坐到那张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上,手指有些颤抖地触摸了一下冰凉的数位屏表面。高级设备的灵敏度和压感反馈,果然与她那个入门板天差地别。

凛雪没有离开,而是坐到了工作台的另一端,打开了其中一台显示器,开始处理她自己的事情——似乎是某种复杂的编程界面或数据分析图表,全德文的,看得千夜眼花缭乱。她没有打扰千夜,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仿佛千夜的存在与那台运转的电脑并无二致。

这种平静而专注的氛围感染了千夜。她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连接好自己的数位笔,打开绘画软件,导入昨天勾画好的分镜草稿,开始正式清线。

起初,因为不熟悉新设备和身处陌生环境带来的紧张,她的线条有些滞涩。但渐渐地,专注于画稿本身,感受着流畅的笔触和精准的压感反馈,她沉浸了进去。笔尖在屏幕上滑动的声音,和旁边凛雪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构成了这个安静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湛蓝逐渐转为温暖的橙红,又慢慢沉淀为深邃的靛蓝。公寓里始终安静,只有她们两人呼吸和工作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千夜终于完成了第一个场景的精细线稿,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她这才发现,书房里不知何时亮起了柔和而充足的灯光,既不刺眼,又能完美地照亮工作台。而她的右手边,放着一个精致的骨瓷杯,里面是温热的正山小种红茶,旁边还有一小碟看起来就很好吃的、造型别致的曲奇饼干。

她惊讶地转头看向凛雪。凛雪似乎也刚好告一段落,正端起自己手边同样的一杯茶,轻轻吹着热气。察觉到千夜的目光,她抬眼看了过来。

“休息一下。家政阿姨下午来过,准备了茶点。”凛雪解释道,语气自然,“你的进度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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