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路上(2/2)
这是……以防万一的安排?千夜心里微微一颤。塞法利亚连走散后的应对都想到了。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塞法利亚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迈步走上了那条通往镇子的泥土路。千夜连忙跟上,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脚下是坚实(虽然尘土飞扬)的道路,不再是森林里松软危险的腐殖质。路两旁是稀疏的农田和牧场,偶尔能看到晚归的农人扛着农具,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对行色匆匆的旅人——一个穿着深色旅行长袍、手持木杖、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子,和一个穿着不合身粗布衣服、低着头、显得格外瘦小安静的“少年”。
那些目光让千夜如芒在背,她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到塞法利亚的影子里去。塞法利亚却目不斜视,步伐稳定,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仿佛走在自家后院。
随着距离拉近,灰石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不算高的、由粗糙石块垒砌的围墙,敞开着的、有卫兵倚着长矛打哈欠的木制大门。门洞上方刻着模糊的镇徽,看起来像是一把锤子和一块岩石交叉。镇内传来隐约的喧嚣声:吆喝声、车轮声、犬吠、孩童的嬉笑,还有各种食物、牲畜、灰尘、木材混合在一起的、复杂而充满生活气息的气味。
踏入镇门的那一刻,千夜感觉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从一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光线变得不同(虽然已是黄昏),空气的密度和味道也截然不同。街道狭窄而曲折,两旁是高低错落的石木结构房屋,大多数只有两三层。店铺的招牌在晚风中轻轻晃动,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面包房飘出诱人的麦香,酒馆里传出喧哗和劣质酒精的气味。
行人摩肩接踵。穿着粗布工装的工匠,挎着篮子的妇人,追逐打闹的孩子,牵着驮兽的商人,还有零星几个穿着皮甲、带着武器的冒险者打扮的人。他们的目光或多或少会落在塞法利亚和千夜身上,带着好奇、评估,或者单纯的漠然。
塞法利亚目不斜视,径直朝着镇子中心的方向走去。千夜紧跟在后,努力控制自己不要东张西望,但那些陌生的景象和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感官。她看到人类小孩盯着她看(大概是因为她奇怪的装束和过于苍白的脸色?),看到酒馆门口醉醺醺的男人投来不怀好意的打量,看到街角蜷缩着的、衣衫褴褛的乞丐……一切都让她感到不安和轻微的眩晕。她下意识地靠近塞法利亚,几乎要碰到她的袍角。
塞法利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脚步略微放慢了一点,但依旧没有回头或说话。
她们最终停在了一栋看起来比周围房屋都要高大、坚固些的三层建筑前。深色的木制外墙,厚重的橡木大门上方挂着一个巨大的、被岁月侵蚀出裂纹的木制招牌,上面雕刻着一个酒桶和几片橡树叶的图案——“老橡木桶”旅店。
推门进去,温暖(甚至有些闷热)的空气混杂着烤肉、麦酒、烟草和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里相当热闹,几张长桌边坐满了吃饭喝酒的客人,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吧台后面,一个秃顶、留着浓密棕色胡须、围着一块油渍斑斑围裙的胖老板正在擦拭酒杯。
塞法利亚的出现,让靠近门口的几桌客人安静了一瞬,好奇或评估的目光投了过来。但她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清气质,很快让那些人失去了兴趣,继续他们的喧闹。
塞法利亚径直走到吧台前。“一间房,两张床。安静点的。再送两份晚餐上去,烤肉,面包,蔬菜汤。”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胖老板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下,又瞥了一眼她身后低着头的千夜,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好的,女士。顶层靠里的房间,最安静。晚餐稍后就送上去。房钱先付,一晚五个银币,包早餐。”
塞法利亚从钱袋里数出银币,放在吧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老板麻利地收好,从身后墙上取下一把黄铜钥匙递给她。“楼梯在那边尽头,上楼右转最里面那间。”
塞法利亚接过钥匙,转身示意千夜跟上。她们穿过喧闹的大厅,走向角落的楼梯。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千夜能感觉到背后仍有几道目光跟随着,让她脊背发凉。
房间正如老板所说,在顶楼最里面,不大,但还算干净。有两张铺着灰色粗布床单的单人床,一个简陋的木制衣柜,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一扇小窗户对着旅店的后院,能看到堆放的杂物和远处镇子的屋顶。
塞法利亚放下背篓和法杖,走到窗边看了看,然后拉上了有些褪色的亚麻布窗帘。她走到其中一张床边坐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千夜拘谨地站在门口,不知该做什么。
“把门关上,过来坐下。”塞法利亚指了指另一张床。
千夜依言关上门,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依旧低着头。房间里安静下来,隔绝了楼下的喧闹,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这种安静,反而让她心里更乱了。
很快,敲门声响起,一个围着围裙、脸色红扑扑的侍女端着托盘送了晚餐上来。简单的烤肉(有些干硬)、黑面包、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浓汤。放下食物,侍女好奇地看了塞法利亚和千夜一眼,没多问,退了出去。
“吃饭。”塞法利亚拿起面包,开始用餐。她的吃相优雅而迅速,仿佛在完成一项任务。
千夜也拿起食物,小口吃起来。烤肉的味道比她想象的要好(或许是因为太久没吃到像样的热食),面包虽然粗糙但很实在,热汤下肚,驱散了不少疲惫和寒意。但她吃得心事重重,味同嚼蜡。
塞法利亚很快吃完了自己那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看向千夜。“吃完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去采购,中午前尽量买齐东西,下午我们就离开。”
“是。”千夜低声应道。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两人咀嚼食物和碗勺碰撞的轻微声响。
千夜吃完最后一口面包,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塞法利亚。女巫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深蓝色的长发散在肩上,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带着一种与世隔绝般的宁静,也透露出一种深深的、仿佛刻入骨髓的孤独。
“塞法利亚……女士,”千夜斟酌着称呼,声音有些干涩,“我们明天……都要买些什么?”
塞法利亚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回答:“一些常规的食材,盐,糖,面粉。几种特定的魔法材料,这里的集市偶尔会有游商带来。还有……”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给你买两身合身的衣服。你身上这套,太不像样子了。”
千夜愣住了。给她……买衣服?不是用剩下的旧衣服改,而是……买新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混杂着惊讶、无措,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让她不敢深究的暖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粗糙的布料和笨拙的改动痕迹,手指又无意识地揪住了衣角。
“不用……我穿这个就可以……”她小声说。
塞法利亚终于睁开了眼睛,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别废话”。
“你现在是我的‘学徒’,虽然只是个幌子,但外表也不能太寒酸,引人怀疑。”她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千夜觉得并非全部原因的解释。“明天跟紧我,别乱跑。集市上人多眼杂。”
“嗯。”千夜应了一声,不再多说。心里却因为“我的学徒”这个说法,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夜色渐深。塞法利亚示意千夜睡另一张床,自己则和衣躺下,很快就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
千夜躺在陌生的床上,盖着散发着淡淡霉味和阳光味道的被子,望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久久无法入睡。楼下隐约的喧闹早已平息,镇子也渐渐沉入梦乡。窗外传来巡夜人悠长的报时声和犬吠。
今天经历的一切——离开木屋,穿越森林,踏入人类城镇,住进旅店——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身体很累,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塞法利亚的行为,那些看似冷漠实则周到的安排,那些偶尔流露出的、细微的关切(或者只是怕麻烦?),还有明天要去买新衣服的提议……像零散的拼图碎片,在她脑海里漂浮,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
她到底是怎么看自己的?一个麻烦的、需要研究的、顺便可以当苦力的实验体?还是一个……需要稍微照顾一下的、暂时无家可归的……学徒?
还有,这座小镇,这些人类……她以为自己会感到强烈的排斥或恐惧,但真正身处其中,除了最初的不安,更多的是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这里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这里。只有跟在塞法利亚身边时,那种无所依凭的漂浮感才会稍微减轻一点。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紧。依赖,这种危险的情感,正在不知不觉中滋长。而她甚至不知道,这份依赖的尽头,是更坚实的依靠,还是更深重的失落。
手臂上,那些被幻象魔法覆盖、实际依旧存在的浅灰色纹路,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错觉般的麻痒。黑魔法的侵蚀在好转,但留下的痕迹和潜在的影响,或许永远不会完全消失。就像她破碎的过去和迷茫的未来。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陌生的气味。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新的挑战要面对。而她要做的,就是像塞法利亚说的那样——跟紧她,少说话,保持镇定。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跟紧”下去,似乎……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沉的倦意吞没。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清的、狭长的光痕。房间里,两个身影各自安睡,呼吸声轻浅交错,在这异乡的夜晚,构成一种奇特的、暂时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