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夜,永无止境的长夜(1/2)

清晨的第一缕灰白光线,尚未能完全驱散“老橡木桶”旅店房间里的昏暗,走廊外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水桶磕碰声和压低嗓门的交谈,便已昭示着小镇的苏醒。千夜几乎是和塞法利亚同时醒来的——长久养成的警觉,以及身处陌生环境的不安,让她无法真正沉睡。

塞法利亚已经坐起身,深蓝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衬得她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愈发白皙,甚至有一丝难得的、未设防的柔和。但她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的沉静与疏离便瞬间回归,仿佛昨夜那片刻的倦色只是幻觉。她利落地起身,整理了一下旅行长袍的褶皱,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灰石镇的清晨,雾气尚未完全散去,青灰色的屋顶和街道湿漉漉的,早起的商贩已经开始卸下门板,准备一天的营生。空气里飘来烤面包和煮燕麦粥的香气,混合着马厩的味道和石砌建筑特有的潮气。

“洗漱,吃饭,然后去集市。”塞法利亚言简意赅地安排,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时的微哑。

早餐是旅店供应的,依旧简单:燕麦粥,黑面包,一小块黄油,还有两杯味道寡淡的、不知用什么植物根茎煮的热饮。千夜默默地吃着,味觉似乎比昨晚更敏锐些,能分辨出燕麦粥里细微的砂砾感,和面包粗糙麦麸划过喉咙的感觉。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塞法利亚。女巫吃得很快,但姿态依旧从容,仿佛不是在嘈杂旅店用餐,而是在某个安静的书斋。

吃完早餐,塞法利亚检查了一下千夜身上的幻象魔法。浅蓝色的光晕再次拂过,千夜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头顶(依旧是光滑的触感),又扭头看了看身后(空无一物)。那怪异的感觉还在,但似乎比昨天适应了些。

“走吧。”塞法利亚背上那个藤编背篓(看起来比昨天来时似乎空了些),拿起法杖。

清晨的灰石镇街道比昨晚清静许多,但也更显忙碌。运送货物的板车辘辘驶过,洒扫街道的妇人提着水桶,铁匠铺已经炉火通红,叮当声富有节奏地响起。空气微凉,带着晨露和烟火气。

塞法利亚似乎对镇子的布局很熟悉,带着千夜穿过几条狭窄曲折的小巷,径直来到一片开阔的广场。这里就是灰石镇的集市了。石板铺就的地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此刻已经摆开了密密麻麻的摊位。蔬菜瓜果、禽蛋肉类、粗糙的陶器铁器、色彩鲜艳(但质地可疑)的布料、各种山货草药……琳琅满目,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喧闹得让千夜有些头晕目眩。气味也更加复杂浓烈:新鲜蔬果的清甜、鱼腥味、牲畜的臊臭、香料刺鼻的芬芳、还有人群汗液和尘土混合的气息。

塞法利亚微微蹙眉,似乎也不太喜欢这种过于喧嚣拥挤的环境。但她目标明确,先走到几个固定的粮油摊位,购买了面粉、盐、糖和一些耐储存的豆类,熟练地讲价,付钱,将东西装进背篓。千夜亦步亦趋地跟着,努力不让拥挤的人流将自己和塞法利亚冲散。她的目光好奇地扫过那些摊位,看到许多从未见过的东西:五彩斑斓的玻璃珠子,雕刻古怪花纹的木梳,散发着奇异香味的干花束……这一切对她而言都如此新奇,却又如此遥远。

采购完基本食材,塞法利亚开始寻找她需要的魔法材料。她走到集市边缘几个看起来更冷清、摊位也更为简陋的角落。这里的摊主大多是风尘仆仆、眼神警惕的游商或冒险者,摊位上摆放的东西也千奇百怪:颜色诡异的矿石碎片,装在透明小瓶里蠕动的不明粘液,晒干的、形态狰狞的植物根茎或昆虫,还有一些刻着模糊符文的旧金属片、破损的卷轴等等。

塞法利亚在一个兜售各种干燥草药和古怪矿物的老头摊位前停下。她蹲下身,仔细地翻看着几块深紫色、带有银色斑点的石头,又闻了闻一小捆用草绳扎起来的、叶片卷曲发黑的干草。

“月影石,成色一般,杂质多了点。腐魂草,晒制手法太粗暴,有效成分流失至少三成。”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专业性的挑剔。

那老头眼皮也不抬,嘶哑着嗓子道:“女士好眼力。但这年头,从‘叹息裂缝’那边弄来点好东西可不容易,风险大着呢。就这成色,也是拼了老命才带出来的。价钱嘛……”

一番讨价还价后,塞法利亚买下了那几块月影石和腐魂草,又从一个满脸刀疤的独眼女游商那里,以不菲的价格买下了一小瓶据说取自“星光湖”底淤泥、闪烁着微光的“星尘沙”。

千夜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既惊讶于塞法利亚对这些古怪物品的了解,又隐约感到一丝不安。这些听起来就不是寻常之物的材料,恐怕和她身上的黑魔法治疗有关。治疗所需的代价,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昂贵。

买完材料,塞法利亚直起身,目光在集市上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不远处一个挂着几件成衣的简陋摊位上。她顿了顿,朝那边走去。

摊主是个面容愁苦、手指粗糙的中年妇人,见有客人来,勉强挤出笑容。摊位上挂着的衣服大多是粗糙的麻布或棉布制成,颜色灰暗,式样简单,有些甚至还打着补丁。

塞法利亚拿起一件深褐色、看起来比较厚实的束腰外衫,在千夜身上比了比。又挑了一条同样颜色的长裤和一件浅灰色的内衬。“试试。”她言简意赅,将衣服塞给千夜,指了指摊位后面用破布勉强围起来的一个小角落。

千夜抱着那几件新衣服,心里五味杂陈。真的要换掉身上这套了吗?这套不合身、但穿了好些天的旧衣服,似乎也带着某种……归属感。但塞法利亚的目光不容置疑。

她躲进那个简陋的试衣角落,快速换上新衣。衣服是粗麻质地,摩擦皮肤有些粗糙,但尺寸居然出奇的合身,肩膀、袖长、腰围都刚好。深褐色的外衫剪裁简单利落,束紧腰带后,显得她身姿挺拔了些,少了几分之前的伶仃畏缩感。浅灰色的内衬领口露出一点,缓和了深色的沉闷。

她换好衣服走出来,有些局促地站在塞法利亚面前,低垂着眼,等待评判。

塞法利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可以。”只说了两个字,便转向那妇人问价。价格很便宜,几个铜板而已。塞法利亚付了钱,让千夜把换下来的旧衣服也包起来。

“穿着吧,比之前那套像样点。”塞法利亚将旧衣服包好,塞进背篓的空隙里。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粗鲁的哄笑和喧哗声。几个衣着混杂、面相不善的男人围拢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脖子上一道狰狞伤疤的光头大汉,他穿着脏兮兮的皮甲,腰带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家伙,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塞法利亚和千夜身上打转。

“哟,这位小姐,眼光不错啊,给这小家伙挑衣服?”光头大汉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目光放肆地落在塞法利亚脸上,又滑向千夜,“这小家伙看着细皮嫩肉的,就是太瘦了点,不过收拾收拾,应该能卖个好价钱。怎么样,小姐,有没有兴趣谈笔生意?我们‘铁爪’商队,专做各种‘特殊货物’的买卖,价格公道。”

奴隶贩子!

千夜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巨大的恐惧和厌恶让她心脏骤停,尾巴根处传来一阵强烈的、想要炸毛的冲动,但她死死忍住了,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手指紧紧攥住了新衣服的袖口。她听说过这些人类的败类,专门捕捉落单的兽人、战俘、甚至贫困人家的孩子,像牲口一样贩卖。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在光天化日之下,遭遇这些人!

塞法利亚的反应比千夜快得多。在光头大汉开口的瞬间,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就沉了下去,仿佛瞬间凝结了一层寒冰。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侧身,将千夜更完全地挡在了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个动作细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没兴趣。”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同时,她手中的法杖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下顿了一下,杖尖轻触地面。

一股极其微弱的、冰冷的魔力波动,以她为中心悄然扩散开。那波动并非攻击性的,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和威慑,如同隐藏在平静湖面下的暗流。

光头大汉和他身后的喽啰似乎都感觉到了什么,笑声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一丝惊疑。他们常年刀头舔血,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眼前这个穿着普通旅行长袍、看起来年轻貌美的女子,身上突然散发出的气息,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不安。

但光头大汉显然不愿在手下和集市众人面前丢了面子,尤其是在他看中的“货物”和这个似乎颇有姿色的女人面前。他定了定神,脸上重新堆起令人作呕的笑容,往前逼近一步。

“别急着拒绝嘛,小姐。价钱好商量。这小家伙,”他指了指被塞法利亚挡得严严实实的千夜,“看着也不像是你能养得起的样儿。跟着我们,至少能有口饱饭吃,运气好被哪个贵族老爷买去当个宠物,也是他的福气……”

他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周围的摊贩和行人似乎见怪不怪,大多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不愿招惹麻烦。只有少数几个胆大的,远远站着,交头接耳,目光中带着幸灾乐祸或同情。

千夜的呼吸变得急促,恐惧中夹杂着强烈的愤怒和屈辱。宠物?他们竟敢……!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泛起血腥味,才能勉强克制住冲上去撕咬的冲动。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暴露兽人的身份,更不能冲动。可是,塞法利亚……

塞法利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寒意越来越浓。在光头大汉又往前凑近一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劣质酒精和汗臭混合的气味时,她终于再次开口。

“我最后说一次,”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滚开。”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握着法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光头大汉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眼中凶光毕露。“臭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低吼一声,似乎想伸手去抓塞法利亚的胳膊,或者她身后的千夜。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塞法利亚袖口的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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