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还回来吗(1/2)
曲婷想起韩一石蹲在水潭边看她洗手的样子。他的眼神里没有评判,没有猎奇,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她想用这个词,慈悲。那种慈悲,是她这些年从未遇到过的。在千峦县如果知道她的过去,人们看她时要么带着同情,要么不知道但感觉到她的不同就会带着距离。在勐伴镇,人们知道她是个从外地来的、沉默寡言的女老师,仅此而已。
但韩一石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他看的是她的画,透过画,看到了画后面的人。他说“心里有块地方是空的”,他说“颜料填不进去”。
他看到了。真的看到了。
曲婷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芭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集市隐约的叫卖声。她该离开这里了。
这个念头突然清晰起来,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思绪。勐伴镇不能待了。韩一石既然在这里写生,可能会再来。他的学生们可能会在镇上闲逛,可能会看到她,可能会认出她。如果方二军给他们看过照片的话。
就算认不出,风险也太大了。她赌不起。
晚上,曲婷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画具,一些简单的日用品。她来勐伴镇时就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画筒,现在要走了,还是这些。
衣服叠得很整齐,一件一件放进箱子。那件白色棉麻衬衫。韩一石在雨林里看到她穿的那件,她拿在手里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叠好放了进去。这是她最喜欢的衣服,料子舒服,款式简单,穿了好几年了。
书不多,大多是教材和画册。最底下压着一本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她拿出来,翻开。里面不是日记,是一些零散的句子,偶尔配上简单的素描。
“今天教孩子们唱《茉莉花》,有个小女孩唱得特别甜。她说她妈妈就叫茉莉。”
“雨林的夜晚,虫鸣像潮水,一波一波,把人淹没。”
“梦见回到千峦县的老屋,爸在院子里劈柴,妈在厨房做饭。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方二军说等春天茶发芽了,我们一起去采茶。可是春天来了又走了,茶发芽了又老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照片,是从县文化馆的集体照上剪下来很小的一块,只有她的侧脸,正在整理山歌谱子,阳光照在头发上,泛着淡淡的光泽。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是方二军的字迹:“给婷,愿你的眼睛永远有光。”
那是他偷偷塞进她笔记本里的。她发现时,他已经回省城了。她当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把墨迹都洇开了。现在,那行字已经模糊,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粉笔画。
曲婷合上笔记本,也放进箱子。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住了快一年的小房间。墙上有她用铅笔画的装饰——几片竹叶,一只小鸟,很简单,但让这间简陋的屋子有了些生气。窗台上的薄荷长得很好,绿意盎然。书桌上的教案本还摊开着,明天的课还没备。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勐伴镇很安静,只有几盏零星的路灯亮着。远处澜沧江的水声隐约可闻,像大地的呼吸。这里很好。孩子们单纯,同事友善,生活简单。她本可以一直待下去,做一个安静的、没人知道过去的曲老师。
可是韩一石出现了。像一个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搅动了湖底沉积的泥沙。不,不只是韩一石。是她自己心里那潭水,从来就没真正平静过。那些过去,那些伤痕,那些回不去的人和事,一直沉在水底,等着某个契机翻涌上来。
而现在,契机来了。
曲婷关上窗,拉上窗帘。房间陷入黑暗,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在地上切出一线微弱的光。
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墙边,轻轻抚过那些竹叶的铅笔画痕。指腹能感觉到凹凸,那是铅笔用力划过纸张留下的印记,就像有些记忆,用力刻在心里,时间也抹不平。
第二天一早,曲婷去校长办公室递了辞职信。理由写的是“个人原因”。校长很惊讶,再三挽留,但她去意已决。
“曲老师,你教得好,孩子们喜欢你。”校长叹气,“真的不能再考虑考虑?”
“对不起。”曲婷鞠躬,“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手续办得很快。边疆地区教师流动大,来来去去是常事。中午,她已经收拾好所有东西,站在学校门口等去县城的班车。几个孩子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
“曲老师,你要走了吗?”
“你要去哪里呀?”
“还回来吗?”
曲婷蹲下身摸摸他们的头:“老师要去别的地方教书。你们要好好学习,听新老师的话。”
班车来了。破旧的中巴引擎声很大。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画筒抱在怀里上了车。车子启动,驶出勐伴镇。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学的红旗还在飘扬,操场上有孩子在奔跑,她住过的那栋小楼在树影后渐渐模糊。
就像千峦县,就像省城,就像生命里所有停留过的地方,最终都变成了车窗后倒退的风景。而她,还在路上。
下一站去哪里?曲婷不知道。也许是更远的边境,也许是某个海边小镇,也许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只要没有认识的人,只要没有过去的影子,只要能让她继续做那个安静的、没有人知道来历的曲老师。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怀里的画筒随着颠簸轻轻敲击着她的膝盖。里面是那幅未完成的雨林,那棵孤独的望天树,那片灰绿色、永远画不完的压抑。还有那个老人的话,和他的眼神。曲婷闭上眼睛。有些宁静是逃不掉的。因为真正的暴风雨,从来不在外面,而是在心里。
离开勐伴镇的班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后,停在了一个叫“勐润”的小镇。司机操着浓重的傣族口音喊:“休息一小时!吃饭上厕所!”
曲婷抱着画筒下了车。勐润镇比勐伴更小,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砖房,几家小餐馆门口支着简陋的招牌,上面用汉傣两种文字写着“米干”“米线”。空气里有股酸笋和香料混杂的气味,混着午后的燥热,让人有些昏沉。她走进一家看起来相对干净的餐馆,在最里面的角落坐下。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傣族妇女,用围裙擦着手过来:
“吃什么?”
“一碗米线,不要辣。”
等待的时候,曲婷从画筒里抽出那幅未完成的雨林,摊在膝盖上。灰绿色的调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阴郁,那棵望天树的孤独几乎要从纸上溢出来。她看得有些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画面上那些厚重的叶片。
“还是没画完?”
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有些沙哑的质感。曲婷猛地抬头。韩一石站在桌边,背着那个熟悉的军绿色画夹,手里拿着顶草帽。他穿着和雨林里差不多的装束,卡其布外套,雨靴,只是外套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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