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放松些了(1/2)

韩一石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耐心像一片深海,可以容纳所有的波涛和暗流。

“我以前叫曲婷。”她说出这个名字时,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像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在千峦县文化馆工作过。”

韩一石的眉毛微微扬起,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认识一个人,叫方二军。”曲婷继续说,每个字都需要极大的勇气,“他在千峦县做过文化帮扶,我们曾经在一起过。”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以为韩一石会打断她,但他没有。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我离开了千峦县,换了名字,来了版纳。”

餐馆里的嘈杂声仿佛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曲婷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敲打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方二军是我外孙媳妇的弟弟。”韩一石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凌湖是我外孙,娶了方艳华。方二军是艳华的弟弟。”

曲婷闭上眼睛。果然所有的巧合都不是巧合,是命运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提起过你。”韩一石说,“不止一次。他说,千峦县有个女孩,会画画,会整理山歌,眼睛很亮,但心里有很多伤。他说他想帮她,但不知道该怎么帮。”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曲婷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防线。韩一石递过来一张纸巾。粗糙的,带着廉价香精的味道。

“哭吧。这里没人认识你。”

曲婷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泪水很快浸湿了纸巾,渗到指缝里。她哭得很压抑,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的颤抖和断断续续的抽泣。等她稍微平静些,韩一石才开口:“你不需要告诉我具体发生了什么。那是你的隐私。但我想告诉你的是,逃避有用,但只能一时。”他指了指那幅画:“就像这幅画,你画了一半,觉得画不下去了,就把它卷起来带走。但问题还在那里,不管你走到哪里,它都跟着你。”

曲婷擦干眼泪,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明了许多。她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问道:

“那我该怎么办?”

“把画完成。”

韩一石说,“不是在这里,不是现在。是当你准备好的时候。”他顿了顿,“但完成它,不是用你现在的方式——不是用灰绿色调,不是用孤独的树。是找到那一点点暖黄,那一点点赭石,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粉红。”

他拿起筷子,在空碗里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你看雨林的结构。最底层是腐殖质,黑暗,潮湿,但滋养万物。中间是灌木和蕨类,拥挤,竞争,但充满生命力。最上面是树冠,接触阳光,但也承受风雨。每个层次都有自己的痛苦,也有自己的光。”

水迹在木头桌面上慢慢晕开,模糊了线条。

“你的痛苦在哪个层次?”韩一石问,“找到它,承认它,然后看看它上下左右,有没有一点光,哪怕很微弱。”

曲婷看着桌上渐渐干涸的水迹,沉默了很久说:“我试过。但我找不到光。”

“那就画黑暗。”

韩一石说:“但要把黑暗画得丰富,有层次,有质感。纯粹的黑暗是不存在的,就像纯粹的光明也不存在。最深的黑暗里,也有最细微的光粒子在游动。”他站起身,从画夹里取出一个小速写本,翻开一页,递给曲婷。那是一幅铅笔速写,画的是雨林的一角。纠缠的藤蔓,厚重的叶片,但在画面右上角,有一小片空白,那里画了几道极细的线条,像是阳光艰难地穿透树冠的缝隙。

“这是我那天在你走后画的。同样的场景,不同的眼睛。”

曲婷看着那幅速写。没有色彩,只有黑白灰,但那些线条里有种她画里没有的东西。不是希望是接纳。接纳雨林的潮湿,接纳藤蔓的纠缠,接纳阳光的吝啬。

“我该走了。我的车快开了。”

韩一石看了眼墙上的钟,收起速写本,背起画夹,戴上草帽。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如果你愿意,可以到省城找我。”

他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很简单的白卡纸,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没有头衔。

“不用现在回答。”他说,“想好了再联系我。或者不联系,也可以。”

然后韩一石推开门,走进了勐润镇午后的阳光里。草帽的阴影在他脸上晃动,军绿色画夹在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没有回头。曲婷坐在原地,看着那张名片。白卡纸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窗外,韩一石上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子发动,喷出一股黑烟,慢慢驶出小镇,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餐馆老板娘过来收碗:

“韩教授走啦?他可是大画家呢,每年都来我们这儿画画。”

曲婷点点头,付了钱。她把名片小心地收进口袋,卷起那幅未完成的画,重新放进画筒。

走出餐馆时,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向韩一石离开的方向。山路蜿蜒,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绿色山峦后面。那辆班车还在等她,司机已经按了好几声喇叭。

曲婷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风吹过,带来远处橡胶林的气味,和隐约的、澜沧江的水声。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硬硬的卡片边缘硌着指尖。然后她转身,走向那辆等待的班车。这一次,脚步没有那么沉重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