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还习惯吗(1/2)

汪梦姣静静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她看着前方简陋的校舍,眼神清澈,像在观察一幅陌生的画作,评估着它的构图与色彩。

学校下课的铃声其实是一段敲击铁轨的清脆声响,这种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凝滞的寂静。很快孩子们像一群羽翼未丰的鸟儿,欢叫着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皮肤黝黑,眼睛亮得惊人,穿着各式各样并不太合身的衣服,在操场上追逐嬉闹。他们好奇地打量着门口这两个明显是外地人的不速之客,窃窃私语,带着天真而直接的好奇。

然后,方二军看到了她。

曲婷从最边上一间教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课本和粉笔盒。她穿着一条简单的浅蓝色棉布裙子,洗得有些发白,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一个髻,几缕碎发被汗濡湿,贴在额角和颈边。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她脸上,方二军看得分明,她瘦了,比记忆中更清减,脸上原本柔和圆润的线条变得清晰甚至有些锋利,皮肤也被这里的阳光镀上了一层均匀的、健康的浅棕。但变化最大的,是她的眼神。曾经那种总是笼着一层江南烟雨般朦胧忧郁的神情,似乎被这里的烈日蒸腾掉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的专注,像深潭的水,表面无波,却看不见底。

曲婷也看到了他们。她的脚步顿住了,就停在教室门口的石阶上。隔着半个操场,隔着奔跑笑闹的孩子,隔着数年时光与数千公里距离堆积起来的无形壁垒,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方二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预演过无数次的开场白,此刻全部堵在喉咙里,化为一阵无声的痉挛。他看到她脸上的平静像水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极细微地波动了一下——那是惊讶,或许还有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复杂的震动,但很快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她没有立刻走过来,也没有露出任何类似惊喜或怨怼的表情,只是那样站着,看着他,也看到了他身后半步那个气质清冷、面容陌生的女子。

时间仿佛被这湿热空气胶住了,流淌得极其缓慢。孩子们的喧闹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最终,是曲婷先动了。她将课本换到另一只手,迈步走下石阶,朝他们走来。步态很稳,甚至带着一种方二军不熟悉的、属于此地劳作女子的利落。她在他们面前几步远停下。

“二军。”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期讲课留下的痕迹,语气却平静得像在称呼一个昨天才见过的老熟人,“你怎么来了?” 她的目光这才正式转向汪梦姣,带着询问,但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坦然的探究。

“我,我们……”方二军艰涩地开口,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用了“我们”这个词。他看了一眼汪梦姣,后者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无声的鼓励,仿佛在说:这是你的时刻。

“我来看看你。”

方二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毫无感染力,“这是汪梦姣,汪老师,从省城来千峦县支教的音乐老师,我们一起过来的。”

曲婷的目光在汪梦姣脸上停留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汪老师,你好。”

礼貌,周到,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然后她的视线又回到方二军脸上,“这里太阳大,去我宿舍坐坐吧,就在后面。”

曲婷转身引路,背影单薄而挺直,浅蓝色的裙子在热风中微微摆动。方二军和汪梦姣跟在后面,穿过草,踩过被晒得发烫的土地,走向那排平房尽头一个更矮小、更不起眼的房间。

方二军的心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眼前的曲婷,熟悉又陌生,真实得让他心悸。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静,像西双版纳雨季来临前厚重的云层,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原本准备好要面对的眼泪、控诉、或者至少是激烈的情绪波动,一样都没有出现。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感到无措,甚至隐隐恐惧。

而走在他侧前方的汪梦姣,依旧沉默着。她像一个最敏锐的观察者,将曲婷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个语气停顿、乃至这简陋校园里的每一处细节,都收进眼底。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方二军心中那座山的岔路口,在这片陌生的红土地上,即将迎来它最真切的投射。而她,这个自愿踏入此地的“提醒者”,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

曲婷的宿舍比想象的更简单。一间房,水泥地,白墙有些泛黄,靠窗一张书桌,堆着作业本和课本,一张木板床,蚊帐洗得发白,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物件。唯一显出些个人痕迹的,是窗台上几个用废弃饮料瓶养着的绿萝,长势葳蕤,给这简陋空间添了一抹倔强的生机。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混合着肥皂和一种此地特有的、类似艾草熏染过的气息。

“坐。”

曲婷指了指屋里仅有的两把竹椅,自己则坐在床沿。她倒了两杯水,用的是印着红字的搪瓷缸,递给方二军和汪梦姣。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算得上周到,但那周到里透着一种客气的疏离,像招待任何一个远道而来的、并不太熟的客人。

方二军接过缸子,指尖碰到她递来的手,冰凉,且粗糙了不少。他心头一刺,那句“你辛苦了”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说出来。此刻任何关怀,似乎都显得虚伪而迟滞。

“这里……还习惯吗?”

他问了个最安全,也最苍白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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