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幡碎魂伤（1/2）

一、废墟中的心跳

金光吞噬一切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沈兰心只来得及看到林九扑向噬魂幡的背影，就被爆炸的气浪掀飞，重重撞在顶楼的墙壁上。意识模糊中，她听到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凄厉的尖啸声，还有陈天雄愤怒的咆哮。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沈兰心挣扎着睁开眼。

顶楼已经面目全非。

十二根石柱全部倒塌，碎石和木屑铺满地面。祭坛从中间裂成两半，噬魂幡的残骸散落各处，那些黑色幡布碎片还在微微蠕动，像垂死的虫子。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种奇异的、类似臭氧的味道。

“林九……”沈兰心嘶哑地喊，挣扎着想爬起来。

右腿传来剧痛，她低头看，小腿被一根断裂的木梁压住了。她咬牙，用力推开木梁，腿上立刻涌出鲜血，但顾不上了。

“沈小姐！”王胖子的声音从废墟另一头传来。他也被埋在碎木下，但伤得不重，正努力往外爬。

阿雅从一堆碎石中站起，她看起来狼狈，但眼神依然锐利。她迅速扫视全场，脸色突然变了。

“陈天雄呢？”

沈兰心这才注意到，顶楼除了他们三个，只剩那十二个被绑在石柱上的人——现在已经昏迷或死亡。左右护法的尸体倒在祭坛两侧，黑袍老者被自己的骷髅杖刺穿胸口，美艳妇人半边身子焦黑，团扇碎裂。

但陈天雄不见了。

“他逃了。”阿雅走到祭坛前，蹲下身查看，“这里有传送阵的痕迹，刚用过。他早有准备。”

沈兰心没心思管陈天雄，她一瘸一拐地冲向祭坛废墟：“林九！林九你在哪？！”

祭坛顶部已经塌陷，噬魂幡的基座炸出一个大坑。坑里散落着天雷木的碎片——那截三百年的雷击木已经彻底毁坏，只剩焦黑的木渣。

但没有林九的身影。

沈兰心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她疯狂地扒开碎石、木屑，双手被划出道道血口，但她感觉不到疼。

“不会的……不会的……”她喃喃自语。

王胖子也冲过来帮忙。两人扒开一层又一层废墟，终于，在坑底最深处，他们看到了——

林九。

他仰面躺在那里，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像纸，嘴角、鼻孔、耳朵都在渗血。身上那件冰蚕丝道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身体。最可怕的是他的胸口——续命蛊的印记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的巨大伤口，伤口边缘焦黑，像是被高温灼烧过。

但，他还在呼吸。

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胸口有极其轻微的起伏。

“他还活着！”王胖子惊喜地喊。

沈兰心跪下来，颤抖着手去探林九的鼻息。气息微弱，但确实存在。她又去摸脉搏，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随时会停。

“阿雅！快来！”她回头喊。

阿雅已经过来了。她看到林九的伤势，倒吸一口凉气：“这……他怎么还能活着？”

正常的修行者，受这么重的伤早该死了。更何况林九之前就重伤濒死，全靠续命蛊吊命。

阿雅蹲下身，手指按在林九眉心，闭上眼睛感应。几秒后，她睁开眼，表情复杂：“他体内……有一股陌生的力量在维持生机。但不是续命蛊，续命蛊已经死了。”

“什么力量？”沈兰心问。

“我不知道。”阿雅摇头，“这股力量很……古老。它正在修复林九的经脉，但速度很慢。照这个速度，要完全修复至少需要三个月，可林九撑不了那么久。他失血太多，内脏受损，魂魄也不稳。”

她从怀里掏出所有能用的苗药，但看着林九的伤口，犹豫了：“这些药对他可能没用。他现在的状态，普通药物已经不起作用了。”

沈兰心看着林九苍白的脸，突然想起什么：“钥匙碎片！陈天雄说，林九体内有钥匙碎片！会不会是碎片被激活了？”

阿雅一愣，再次感应。这次她仔细探查林九体内每一处，终于在心脏位置，发现了一丝异常——那里有一个极小的、金色的光点，正在缓慢跳动，每跳一次，就释放出一股精纯的能量，修复周围的组织。

“真的有……”阿雅震惊，“但碎片很微弱，而且被某种封印压制着。它只能维持林九不死，但无法治愈他。”

她看向沈兰心：“我们现在必须立刻带他回苗寨。只有灵泉和回魂蛊，加上阿婆的秘法，才有可能救他。但……”

“但什么？”

“从这里到苗寨，按正常路程至少要七天。林九撑不了七天。”阿雅声音沉重，“而且我们现在还在鬼市，怎么出去都是问题。”

沈兰心沉默片刻，突然说：“因果之路。”

她看向王胖子：“地图呢？林九的债务录和地图呢？”

王胖子在林九身边摸索，从他怀里掏出那本《债务录》和皮地图。地图摊开，第三个节点“巫山鬼市”正在闪烁——颜色是暗红色的，不是之前的金色。

“节点的颜色变了。”阿雅皱眉，“这说明债务状态改变了，但还没完成。我们需要完成这里的债务，才能获得下一个路引。”

“债务是什么？”沈兰心问。

阿雅回忆：“林九说过，第五代赊刀人林月如在这里赊了斩情刀，条件是如果鬼市现世害人，就要封市。现在鬼市被噬灵教控制，害了这么多人，债务应该已经触发。我们需要……”

她环顾四周：“我们需要找到真正的鬼市之主，或者他的继承人，完成封市的仪式。”

“可鬼市之主不是死了吗？”王胖子说。

“也许有继承人。”沈兰心想起那个民国装女子——虽然她是画皮鬼假扮的，但说不定真的有这么个人存在。

她站起身，腿上的伤口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稳住身形：“胖子，你照顾林九。阿雅，我们去找找，鬼市里应该还有没被噬灵教控制的人。”

二、最后的守夜人

顶楼已经毁了，但醉生楼的其他楼层还在。沈兰心和阿雅一层层往下找。

二楼是客房，空无一人。三楼是储藏室和密道入口——密道已经塌了。四楼、五楼……

直到一楼大厅。

拍卖会已经散了，那些买家卖家都不见了，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破碎的酒杯、打翻的桌椅，还有几具尸体——应该是刚才爆炸时没来得及逃出去的。

“看来鬼市要关闭了。”阿雅看着四周，“失去了噬魂幡这个核心，这个异度空间维持不了多久。”

“那鬼市里的人呢？”沈兰心问。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两人转头，看到那个穿着破旧道袍、一只眼黑一只眼白的引路人白老，正坐在一张完好的桌子旁，慢悠悠地喝茶。

他的道袍上沾满灰尘，脸上也有擦伤，但表情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老？”沈兰心走过去，“你还在这里？”

“我是引路人，鬼市不开，我也没别处可去。”白老放下茶杯，用那只白色的眼睛看着沈兰心，“你们干得不错。噬魂幡毁了，陈天雄逃了，鬼市算是暂时清净了。”

“暂时？”

“噬灵教不会放弃这里。”白老说，“鬼市是阴阳交界处，能量流动特殊，是布置大型阵法的最佳地点。陈天雄还会回来的，带着更强的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开始扭曲、崩塌的街道：“不过在那之前，鬼市需要一个新的主人，一个新的规则。”

他转身看向沈兰心：“你想完成赊刀人的债务，封掉这个鬼市？”

沈兰心点头：“林九需要下一个路引，我们必须完成债务。”

“那就跟我来。”白老走向大厅后门，“带你们见见真正的鬼市之主——或者说，他最后的继承人。”

后门通向一个小院。院子中央有一口井，井边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民国时期的蓝色学生装，梳着两条辫子——和画皮鬼假扮的一模一样。但她比画皮鬼真实得多，皮肤有血色，眼睛清澈，手里捧着一本书，正是《西厢记》。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白老和沈兰心三人，微微一笑：“白爷爷，你来了。”

她的声音温柔，像春风吹过湖面。

“婉儿，这几位是赊刀人的朋友。”白老介绍，“他们想完成封市的债务。”

被称作婉儿的女子站起身，合上书。她走到沈兰心面前，仔细打量：“你是凡人，但身上有赊刀人的气息。你和林九是什么关系？”

“朋友，同伴。”沈兰心回答。

婉儿点头：“林九呢？他还活着吗？”

“活着，但重伤。”沈兰心简单说了顶楼的情况。

婉儿听完，沉默良久，轻叹一声：“奶奶当年欠下的债，终究要还。”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刀——正是那把斩情刀。刀身细长，粉色的宝石里封印着眼泪。

“我奶奶林月如，是第五代赊刀人。”婉儿说，“她当年游历到此，发现鬼市被邪气侵蚀，当时的市主——也就是我爷爷——已经入魔。为了救他，也为了救鬼市，她赊出这把斩情刀，助爷爷镇压邪气，重定规则。”

她抚摸着刀身：“条件就是你们知道的：如果鬼市再次现世害人，赊刀人的后代就要来封市。现在，条件触发了。”

“你想怎么封？”阿雅问。

“鬼市不能完全关闭。”婉儿摇头，“它是阴阳之间的缓冲带，如果彻底关闭，阴阳两界的能量会直接对冲，引发更大的灾难。我们能做的，是暂时封印，直到找到彻底净化这里的方法。”

她看向白老：“白爷爷，请帮我布置封阵。”

白老点头，从怀里掏出四面小旗，分别插在院子的四个角落。然后他咬破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阵。

婉儿走到符阵中央，举起斩情刀：“以林氏血脉为引，以斩情刀为凭，我，林婉儿，鬼市现任守夜人，在此——”

她将刀插入地面。

“封印鬼市，期限：三年。三年之内，鬼市不现于世，不纳恶客，不行邪事。违者，魂飞魄散！”

刀身爆发出刺目的粉光。光芒扩散，笼罩整个院子，然后继续扩散，覆盖醉生楼，覆盖街道，覆盖整个鬼市。

沈兰心看到，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得透明、虚幻，像是要消失。街道上的摊位、灯笼、行人，都在淡化，像褪色的照片。

“鬼市要隐入虚空了。”白老说，“三年之内，不会再开。”

他看向沈兰心：“你们的债务完成了。路引应该已经更新。”

沈兰心赶紧掏出皮地图。地图上，第三个节点“巫山鬼市”终于变成了金色，一条新的光路延伸出去，指向西南方。

第四个节点出现了：

“阴尸涧，赶尸一脉祖地。”

旁边小字标注：

“民国二十八年，第六代赊刀人林惊云赊‘镇尸刀’于赶尸匠吴铁骨。条件：若尸王出世，则需当代赊刀人斩之。债主：吴铁骨之孙，吴刚。状态：未收回。”

又是赶尸一脉，又是吴家。

沈兰心想起落魂坡的吴明，那个守了五十年阵的活尸。这个吴刚，会不会是他的后代？

“我们要走了。”她对婉儿说，“谢谢你。”

婉儿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不是你们，鬼市会彻底沦为噬灵教的工具，我也会死。”

她走到沈兰心面前，从手腕上解下一串手链——是用黑色珠子串成的，每颗珠子里都封着一滴血。

“这是‘血魄珠’，用我的精血炼制。”她把手链戴在沈兰心手腕上，“如果路上遇到生死危机，捏碎一颗，可以暂时借用鬼市之力，保你们一命。但只有七颗，省着用。”

沈兰心郑重道谢。

婉儿又看向阿雅：“苗疆的姑娘，替我向阿婆问好。就说，林婉儿还记得她的恩情。”

阿雅一愣：“你认识阿婆？”

“三十年前，阿婆来过鬼市，买过一味药。”婉儿微笑，“那时我还是个小女孩。”

她没再多说，退后几步，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快走吧，传送阵只能维持一刻钟。白爷爷会送你们出去。”

白老已经在地上画好了传送阵——和因果之路的传送不同，这个阵更小，只能传送到鬼市入口。

三人回到顶楼废墟，王胖子已经用木板和布条做了个简易担架，林九躺在上面，依然昏迷。

他们抬起担架，站进传送阵。

白老启动阵法。

最后的画面，是婉儿站在院中，仰头看着逐渐消失的天空，轻声说：

“奶奶，你的债，孙儿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