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春雨的对话(1/2)

越野车在通往帕米尔高原的盘山公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窗外的景色从喀什绿洲的葱郁,逐渐变为盖孜峡谷的嶙峋赤红,再到苏巴什达坂的荒凉壮阔。空气越来越稀薄,阳光却烈得像淬火的刀子,直直扎在寸草不生的褐色山峦和远处连绵的雪峰上。胸口有些发闷,不仅是高原反应,更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我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是来“救火”的,虽然这“火”是冷的,是艾山话语里透出的那种快要熄灭的信心。

到达塔什库尔干县城时,已是傍晚。夕阳把慕士塔格峰染成了瑰丽的金红色,但县城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几条土狗懒洋洋地趴着。传习点就在县城边上,一座孤零零的、用土坯和石头垒成的院子,比喀什的小院更简陋,也更直接地暴露在高原的风雪烈日下。

艾山和阿迪力早在院子门口等着了。艾山脸上的皱纹好像更深了,见到我们,挤出的笑容里带着疲惫和窘迫。阿迪力则低着头,用脚碾着地上的石子,上次通话时那股倔强的怒气似乎消了些,换成了更深的迷茫和抵触。工坊里,另外两个年轻学徒正在心不在焉地收拾着工具,看到我们,拘谨地点点头,眼神躲闪。

气氛比想象中还要凝滞。没有寒暄,艾山直接把我们带进了工坊。角落里堆着不少烧制失败的陶器,有的开裂,有的变形,釉色灰暗呆板。工作台上散落着一些半成品,有模仿“古丽之家”风格但显得生硬的茶具,也有尝试创新的、造型怪异却缺乏美感的摆件。一切都透露出一种挣扎和无力感。

“就……就是这么个情况。”艾山搓着手,语气沉重,“东西做不出来,做出来也卖不掉。大家都没心气了。”

阿娜尔古丽没有说话,她走到那堆废品前,蹲下身,一件件拿起来仔细看,手指轻轻抚摸过裂痕和瑕疵。她的眉头微蹙着,不是批评,而是带着一种专注的探究。然后,她起身走到工作台前,看了看那些半成品,又环顾了一下简陋的工坊。

阿迪力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冲,带着委屈和不甘:“我们也不想这样!我们也想做好!可照着你们的样子做,人家说我们是模仿,没新意!自己想新样子,又做不好,烧出来全是废品!市场?这里哪有什么市场!游客就喜欢那些花花绿绿机器做的小玩意儿,谁看得上我们这费时费力的土疙瘩!”

他一口气说完,脸涨得通红,胸脯起伏着。

要是以前,我可能会急着解释或安慰。但这次,我和阿娜尔古丽来之前就商量好了,我们不是来给答案的,是来引导他们自己找到答案。

阿娜尔古丽没有直接回应阿迪力的抱怨,而是平静地看着他,又看看艾山和其他学徒,说:“我们先不急着谈市场和作品。艾山,阿迪力,带我们出去走走吧。看看你们每天看到的山,摸一摸你们脚下的土。”

艾山和阿迪力都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还是带着我们走出了院子。

塔什库尔干的傍晚,壮阔得令人窒息。夕阳正缓缓沉入雪山背后,天空呈现出梦幻般的紫红色,巨大的云影在辽阔的河谷草地上流动。远处的雪山巍峨肃穆,脚下是塔合曼湿地蜿蜒的溪流,反射着最后的天光。空气清冷纯净,带着草甸和雪山的味道。

“真美。”阿娜尔古丽深吸一口气,由衷地感叹。她指着远处山坡上星星点点的羊群,和更远处骑在马背上、身影在逆光中成一个剪影的塔吉克牧人,“你们看,这天地,这光线,这人和牛羊……每一天,每一刻,都不一样。这才是帕米尔最独一无二的东西。”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脚下的土。这里的土带着砂砾,颜色赭红。“你们用的陶土,就是这样的吧?和喀什的土,感觉一样吗?”

阿迪力闷声说:“不一样,这土更硬,杂质多,难揉。”

“是啊,”阿娜尔古丽接过话,“喀什的土软、糯,像温和的面团。帕米尔的土硬、倔,像这里山石的性格。那为什么我们非要强迫帕米尔的土,去做出喀什那样圆润温柔的器物呢?”

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阿迪力心中那片迷茫的湖水。他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着阿娜尔古丽。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没有一头扎进工坊里指导技术,而是真正进行了一场“春雨的对话”。阿娜尔古丽让艾山和阿迪力把他们之前做的、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的作品都拿出来,一件件摆开。她没有直接评判好坏,而是让他们自己说,做这件东西时,心里在想什么?想表达什么?

艾山拿起一件模仿“古丽之家”的菱形纹茶壶,老实地说:“就想做个规整、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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