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春雨的对话(2/2)
阿迪力拿起一件他自己尝试的、带有尖锐棱角的抽象雕塑,嘟囔着:“就想做得不一样,有劲道。”
“规整好用,没问题。有劲道,想不一样,更好。”阿娜尔古丽点点头,“但‘规整’是不是只有一种样子?喀什的规整,是绿洲的宁静。帕米尔的‘规整’,可不可以是雪山的棱角,是高原的辽阔?”她指着窗外,“‘有劲道’,你的劲道,是跟谁较劲?是跟喀什比,还是想画出这里风的形状,刻出山石的影子?”
她拿出带来的买提大叔纹样密码本,翻到一页:“大叔的这些纹样,不是凭空想的,是从喀什的巴扎、从清真寺的花窗、从果园里的葡萄藤里来的。你们的纹样,应该从哪里来?”
她又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之前收集的帕米尔塔吉克刺绣图案、鹰笛上的刻痕、甚至山岩上的古老岩画:“看看这些,这些线条,这些颜色,是不是就流淌在你们的血液里?为什么非要舍近求远,去模仿一千公里外的纹样呢?”
阿娜尔古丽的话,像一把钥匙,一点点撬开了被现实困住的思维枷锁。她不是在教他们怎么做,而是在引导他们“看”和“想”。引导他们从模仿外在的“形”,回归到感受内在的“魂”——帕米尔的魂。
我们也组织了两次正式的讨论。地点就在工坊里,大家围坐成一圈,中间生着一堆牛粪火,暖和而富有生活气息。阿娜尔古丽是引导者,我是补充和记录者。我们让每个人都发言,说出自己的困惑、想法,哪怕是争吵。
艾山担忧的是生存:“东西太怪,卖不出去咋办?”
阿迪力渴望的是突破:“老是做老样式,有啥前途?”
另一个年轻学徒小声说:“我觉得塔吉克姑娘裙子上的花纹就挺好看,能用在陶器上吗?”
争吵不可避免,但这一次,争吵有了焦点,不再是无谓的情绪发泄。阿娜尔古丽引导他们思考:有没有可能找到一条中间路线?既保留帕米尔的灵魂,又能被市场接受?比如,器型可以更贴近高原生活(比如便于携带的奶茶壶、盛放奶疙瘩的罐子),纹样可以从刺绣、岩画中提取元素进行简化再创作,釉色是否可以尝试模仿雪山、夕阳、草原的颜色?
阿迪力的眼神渐渐从抵触变成了思考,有时甚至会因为一个想法而兴奋地站起来比划。艾山虽然依旧谨慎,但也开始认真考虑这些建议的可行性。
在讨论的间隙,阿娜尔古丽会亲自上手,不是示范高难度技巧,而是演示如何观察,如何从身边汲取灵感。她拿起一块本地红土,随手捏了一个极其简练的、模仿雪山轮廓的镇纸,用简单的工具刻上几道风蚀般的痕迹。东西虽小,却瞬间抓住了帕米尔的神韵。
“手艺,”她看着围拢过来的年轻人们说,“手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眼睛和心。你的心在这里,你的手做出来的东西,才能带着这里的味道。”
离开帕米尔的前一天傍晚,阿迪力主动找到我们,脸上多了些不一样的神采。“阿娜尔古丽姐,陆航哥,”他语气诚恳,“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以前总想着要做出个‘大作’,打败谁。现在觉得, maybe (也许)先静下来,好好看看自己身边的东西,做出点带着咱们帕米尔味儿的小东西,更重要。”
艾山也叹了口气,但这次叹息里少了焦虑,多了释然:“是啊,路还得一步一步走。以前光着急了,忘了看路。”
回喀什的路上,高原的风依旧凛冽,但我们的心情轻松了不少。我们知道,传习点的困难不会立刻消失,但一场“春雨”过后,土壤已经松动,种子自己会寻找生长的方向。我们带来的不是鱼,而是渔;不是标准答案,而是一面能让他们看清自己的镜子,一把能打开思路的钥匙。
最重要的种子——自信和方向感,已经在那片高原的沃土里,悄然埋下。接下来,就是等待,和必要的扶持。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在夕阳下呈现出金属质感的荒凉山体,我忽然觉得,最坚韧的生命,往往就生长在这样的土地上。而真正的传承,不是复制,是让种子在属于自己的土壤里,长成它本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