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远方的沃土(2/2)

与此同时,在喀什小院,阿娜尔古丽的工作室也变成了一个临时的“艾德莱斯绸研究中心”。周婉定期传回的高清图片和访谈记录,铺满了她的工作台。她不再仅仅从陶艺家的视角去看待这些纹样,而是试图理解其作为纺织语言的内在逻辑和美学法则。她被那种强烈的色彩张力和几何化的韵律感深深吸引,开始尝试用陶土和釉色来“翻译”这种美感。她取来一小块素坯,用刻刀模仿艾德莱斯绸上那种细密、有序的平行线条,烧制后施以对比强烈的钴蓝和赭石色釉,探索在立体器型上呈现平面图案的视觉效果。她还尝试将纹样中最具代表性的元素进行提炼、简化,设计了几款极具现代感的图案,计划用于制作一系列限量版的陶器饰品,作为未来市场测试的样品。

然而,挑战也随之浮现。当周婉将初步整理出的纹样资料和部分创新设计草图带回村庄,与老人们分享时,遇到了新的阻力。对于纹样的系统整理,大部分老人表示理解和支持,认为“记下来也好,免得忘了”。但对于阿娜尔古丽那些“变了形”的创新设计,反应则冷淡得多。阿依夏姆老人拿着那张将“努尔古丽”简化成抽象线条的草图,皱紧了眉头,直言不讳地说:“这不成,花不是这样子的,魂没了。” 另一位老匠人则对将艾德莱斯图案用在“小玩意儿”(饰品)上表示怀疑:“这么贵重的手艺,怎么能做那些轻飘飘的东西?”

周婉意识到,创新不能一蹴而就,必须尊重传统的情感根基。她调整策略,不再急于推广创新设计,而是将工作重点放在帮助村里恢复自信和激发内部活力上。她和小杨协助莎依拉大婶,将初步整理出的纹样卡片和故事,用彩色打印机打印、装订成一本简易的《我们的艾德莱斯绸》图册,虽然简陋,却是村庄第一份属于自己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文化档案。她们还策划了一次小型的“艾德莱斯绸记忆展”,就在莎依拉家的院子里举行,挂起老绸缎,摆出纹样卡片,邀请全村老少来看。许多年轻人也是第一次如此系统地了解自家手艺背后的深厚文化,眼中流露出新奇与震撼。

最让人惊喜的,是村里几个原本对织布毫无兴趣的半大孩子,被那些鲜艳的色彩和神奇的故事吸引,围在展出的绸缎前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莎依拉大婶趁机拿起梭子,坐在闲置已久的织机前,演示了最简单的平纹织法,梭子在她手中灵巧地穿梭,立刻抓住了孩子们的眼球。

“看,也许希望就在这里。”周婉在每晚与我们的视频通话中,疲惫却难掩兴奋地说,“不能只盯着现有的匠人,得让下一代先觉得这东西‘好玩’,‘有意思’。”

与此同时,阿娜尔古丽根据周婉反馈的村民意见,也调整了她的设计方向。她不再追求颠覆性的变形,而是尝试更温和的“融合”,比如将艾德莱斯绸的经典配色方案应用于陶器釉色,或者将一些边框、辅助纹样巧妙地点缀在器物的局部,既保留传统神韵,又增添现代趣味。她还烧制了一批素白的小陶片,托周婉带给村里的孩子们,鼓励他们用彩笔在上面画自己理解的“艾德莱斯花纹”,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连接起孩子天真的想象力与古老的图案基因。

当周婉和小杨结束为期十天的驻村工作,返回喀什时,带回的不仅是几大本厚厚的笔记和数百张照片,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混杂着困难与希望的初步评估报告。村庄的“沃土”依旧贫瘠极结,但至少,第一场“春雨”已经落下,几颗沉睡的种子似乎已被浸润,露出了些许萌芽的迹象。而“古丽之家”这片土壤,也因这次对远方的关注和尝试,自身的根系仿佛也向着更深处、更广阔处,悄然伸展了一寸。

我们知道,真正的耕耘,才刚刚开始。让艾德莱斯绸这朵濒临凋谢的繁花重新绽放,需要的不仅仅是记录与鼓励,更是可持续的生机。而下一个更严峻的课题——如何为这古老的美寻找当代的“价值”出口,已如远方的地平线般,清晰地横亘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