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守正的辉光(1/2)
周婉、小杨和阿孜古丽从艾德莱斯绸村庄归来的日子近了。小院里,等待的气氛中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仿佛在静候一场来自远方的、带着绚丽色彩与新鲜气息的风。然而,就在这外部的喧哗即将涌入之前,小院内部,一场静默的蜕变,正悄然发生在那个最沉默的身影上——艾尔肯。
自从上次釉色试验取得那微小的、却意义重大的突破后,艾尔肯仿佛打通了某个关窍。他依旧沉默寡言,但眉宇间那份因晦涩难懂而产生的凝重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的专注。他不再仅仅将买提大叔的釉料笔记视为一部需要顶礼膜拜的“天书”,而是开始尝试以一位谨慎的“对话者”的身份去解读它。他意识到,那些看似玄奥的比喻和描述,并非故弄玄虚,而是前辈匠人将无数次失败与成功的经验,浓缩成的、最精炼的“感觉”的记录。
他的工作台一角,堆起了厚厚一摞新的笔记。不同于阿娜尔古丽那种充满艺术感的速写和感悟,艾尔肯的笔记更像一份份严谨的“实验报告”。他用歪歪扭扭但极其认真的字迹,记录下每一次试验的日期、所用矿料的精确配比(他开始学着使用周婉留下的简易天平)、研磨时间、釉浆浓度、施釉手法、以及入窑的位置和大致窑温(通过观察火色和经验的结合估算)。旁边还会贴上对应烧制出的试片,并用箭头标注出釉面呈现的效果:何处均匀润泽,何处出现缩釉或气泡,何处色彩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这个过程枯燥至极,需要极大的耐心和重复劳动的毅力。阿娜尔古丽偶尔会过来看看,并不直接指导,只是在他对着一条如“火候如煲羊汤,初沸去浮沫,文火慢煨出真味”的笔记皱眉时,轻声提点一句:“想想羊汤是怎么煮的?大火急沸,汤汁浑浊;小火慢炖,汤清味醇。窑火也是一个道理,升温太快,釉子来不及熔融均匀,就容易出问题。”
艾尔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在下一次烧窑时,更加注意观察火焰的态势,尝试在关键阶段更加精细地控制添柴的频率和数量,让窑温的上升更趋平缓。他像一位老练的猎人,屏息凝神地观察着猎物的每一个细微动静。
转机发生在一个微风拂面的清晨。这一次,艾尔肯决定挑战笔记中记载的一种名为“喀什噶尔蓝”的釉色。据笔记描述,此釉色需用特定矿洞的青金石辅以微量钴料,在特定窑位和还原焰气氛下,方能烧出“如秋日晴空,深邃而通透”的蓝色。此前几次尝试,不是颜色发闷发黑,就是釉面开裂或流淌过度。
这一次,艾尔肯格外谨慎。他严格按照笔记要求选料、研磨,在施釉前,他反复调试釉浆的浓度,用手感确认其“稠如蜜,滑如绸”。在装窑时,他精心选择了窑床中部偏下、受热相对均匀的位置,并将坯体垫得更高,以确保釉水流动顺畅。烧窑过程中,他几乎寸步不离,根据火焰的颜色和声音,极其耐心地控制着火候,尤其在关键的釉料熔融阶段,他努力营造笔记中强调的“还原焰”气氛(通过短暂减少空气进入,让窑内产生少量一氧化碳),这是一项极其考验经验和直觉的操作。
漫长的等待后,窑温终于降至可以开启的程度。当窑门被缓缓推开,一股热浪夹杂着熟悉的窑火气息扑面而来。艾尔肯没有像往常一样急切地探头张望,而是深吸一口气,才走上前去。
窑床上,在一片或灰暗或斑驳的试片中,有一件他试制的、不过巴掌大小的扁圆形小皿,静静地立在那里,在尚未散尽的余热中,散发着一种令人心醉的辉光。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蓝色。它不是天空的浅蓝,也不是湖水的碧蓝,而是一种极其沉静、极其深邃的蓝,仿佛将喀什秋日傍晚、落日余晖散尽后、天际残留的那最后一抹纯净而神秘的蓝靛色,整个地凝结在了陶土之上。釉面光滑如镜,色泽均匀饱满,在晨曦微光的照射下,内部仿佛有暗流涌动,透出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没有开裂,没有气泡,完美得如同一个奇迹。
艾尔肯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触碰那片蓝色。触手温凉,釉面细腻得几乎感觉不到颗粒感。他久久地凝视着这片由泥土、矿物和火焰共同孕育出的瑰丽色彩,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喀什噶尔蓝”这个名字所承载的全部重量与诗意。那不是一种简单的颜色,而是一片土地的灵魂在窑火中的涅盘。
他没有欢呼,甚至没有露出明显的笑容,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却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明亮而坚定的光芒。那是一种跨越了漫长迷茫、终于亲手触摸到真理门槛后的、巨大的宁静与喜悦。
阿娜尔古丽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她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辉光,以及艾尔肯那仿佛与手中陶皿融为一体的背影。她的眼中,充满了欣慰,甚至有一丝敬意。她明白,艾尔肯走的这条路,看似笨拙迟缓,没有阿孜古丽那样的灵光乍现,却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根基之上。这种“守正”而来的辉光,一旦点燃,便将恒久、稳定地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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