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序曲和鸣(2/2)
阿孜古丽看着绸缎上跳跃的色彩和繁复的花纹,脱口而出:“颜色鲜亮!花纹热闹!看着就让人高兴!有……有活气!”
“也没错。”阿娜尔古丽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炉火的光映照下,蓝色的沉静与绸缎的绚烂形成了奇妙的对比。“你们看,一个追求的是极致的纯净、和谐、内在的光泽,像深潭的水。一个追求的是丰富的层次、热烈的节奏、外在的绽放,像节日的巴扎。没有谁更好,只是美的不同面相。”
她看着两个年轻的学徒,语气深沉:“手艺的根,是相通的,都是对材料的理解,对火候的把握,但开出的花,可以千姿百态。艾尔肯的‘守正’,是让根扎得更深,汲取最纯粹的营养。阿孜古丽的‘出奇’,是让枝叶伸向更广阔的天空,接触更多的阳光雨露。根深,才能叶茂;但只有枝叶繁茂,大树才能显现出它全部的生命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你们的路子不一样,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可以互相照见的镜子。艾尔肯,你的‘稳’,能不能给古丽的‘活’一个结实的骨架?古丽,你的‘活’,能不能让艾尔肯的‘稳’多一些生动的表情?”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了两个年轻人的心上。艾尔肯抬起头,第一次真正认真地看向阿孜古丽那些“失败”的作品,似乎在其中看到了一种他从未想过的、关于色彩和肌理的可能性。阿孜古丽也若有所悟,看向艾尔肯那片纯净的蓝色,仿佛明白了“节制”与“精准”的力量。
这次谈话之后,小院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阿孜古丽不再盲目尝试,她开始仔细观察艾尔肯处理釉料的方法,学习他那种耐心研磨、精确配比的态度。她甚至鼓起勇气,拿着那块“火焰山的眼泪”矿物,走到艾尔肯的工作台前,小声请教:“艾尔肯大哥,这个……怎么磨才能最细?直接调水就行吗?”
艾尔肯愣了一下,看着阿孜古丽难得谦逊的表情,沉默地接过矿物块,放在研钵里,示范起缓慢、均匀的研磨动作,并用生硬的语调补充了一句:“水,慢慢加。一次太多,结块。”
阿孜古丽学着他的样子,耐心研磨起来。艾尔肯则偶尔会看似无意地走到阿孜古丽的工作台前,扫一眼她那些画满了夸张色彩构成的草图,虽然依旧不置可否,但紧抿的嘴角似乎柔和了一丝。
几天后,阿娜尔古丽提出了一个建议:“艾尔肯,你用你掌握的最稳的釉料,给古丽拉的那个粗陶小罐上釉,就用单色,要均匀。古丽,你在釉子干之前,用工具在釉面上,试着划出你从艾德莱斯绸上感受到的、最流动的那几根线条。我们看看,稳的底子上,能不能长出活的纹路。”
这是一个简单的合作,却是一个重要的开始。艾尔肯一丝不苟地完成了上釉,釉面平整如镜。阿孜古丽屏住呼吸,用刻针在未干的釉面上,划下了几道流畅奔放、充满韵律感的曲线,如同绸缎上随风飘动的流苏。
作品送入窑中,这次烧制,似乎承载了比以往更多的期待。出窑那天,当那只小罐被请出时,所有人都围了上去。艾尔肯均匀的釉色,成功地衬托出阿孜古丽刻画的线条,那些线条在温润的釉面下,仿佛真的具有了流动的质感,静中有动,朴拙中见灵巧。虽是一件小品,却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与张力。
阿孜古丽兴奋得脸颊通红,艾尔肯的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阿娜尔古丽拿起那只小罐,满意地点点头:“看,这就是‘和鸣’。不是谁吞没了谁,而是你的声音和我的声音,合在一起,成了更动听的曲子。”
炉火噼啪,映照着两张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庞。小院的夜空下,一场关于守正与出奇、深度与广度的和鸣,刚刚奏响了第一个清澈的音符。而这序曲之后,必将迎来更加恢弘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