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和鸣的序曲(下)(1/2)

喀什的冬日,在白昼与黑夜的交替中稳步推进,小院里的时间却仿佛被无形的手压缩、加速,在一种高度专注的忙碌中飞逝。国际双年展的筹备工作,如同一场精密而紧张的交响乐排练,每一个声部都在极限压力下,反复打磨着自己的段落,空气中弥漫着创作灼烧后的焦香与临战前的凝肃。

艾尔肯的“失败试片序列”构想,一经提出,便在团队内部引发了不小的震动。这无异于将一位匠人最私密、最不堪的练功房展示给全世界。周婉的第一反应是担忧:“这……会不会太过残酷?也可能会让外界质疑我们的工艺稳定性。” 阿娜尔古丽却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她用手指轻轻拂过艾尔肯挑选出的那些釉色晦暗、开裂扭曲的残片,眼神中渐渐流露出一种深刻的理解与赞许。

“不,婉婉,”她最终开口,声音沉静而有力,“这才是真正的‘勇气’。完美的成品人人向往,但通往完美的路上,堆满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失败?艾尔肯敢把这些‘伤疤’亮出来,不是在示弱,而是在展示手艺最真实、也最珍贵的一面——那份在无数次跌倒后依然爬起来的‘韧性’。这比任何光鲜的成品,都更能说明‘古丽之家’的价值。” 她看向艾尔肯,目光中充满欣慰,“就按你的想法做。我们需要为每一片试片,配上最简洁的技术说明,不回避问题,客观陈述失败原因。”

艾尔肯重重地点了点头,紧抿的嘴角松弛了一丝。得到阿娜尔古丽的支持,他仿佛卸下了一层心防,更加专注地投入到对失败案例的“考古”与“病理分析”中。他与周婉紧密协作,在浩如烟海的烧窑记录和试验笔记中爬梳,为每一片入选的试片标注上精确的日期、釉料初版配比、烧成曲线关键节点以及事后复盘的最可能失败原因。这个过程,枯燥如同法医验尸,却闪烁着极致的理性之光。当那组按时间顺序排列、从最初的惨不忍睹到逐渐接近成功的试片最终被精心陈列在特制的展架上时,它们仿佛不再是冰冷的陶瓷碎片,而是一部沉默而震撼的史诗,诉说着技艺攀登的艰辛与执着。

与此同时,阿孜古丽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与挫败后,终于找到了她的节奏。在阿娜尔古丽“抓住一种声音”的点拨下,她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宏大叙事,转而聚焦于“丝路交响”中几个最打动她的“音符”。她不再追求复杂的构图和精确的造型,而是用饱满的情感和略带笨拙的刀法,去刻画那些瞬间的感动:一峰在夕阳下拉出长长影子、眼神温顺又坚韧的骆驼;一个在篝火旁闭目演奏、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的乐师侧影;一片在风中摇曳、仿佛能听到沙沙声响的胡杨林。

她大胆地尝试了综合材料,将喀什本地的细沙混合进陶土,烧制出更具戈壁滩粗粝质感的背景;她尝试在釉料未干时撒上极细的云母粉,期待烧成后能产生星点闪烁的效果。失败依然如影随形,大型陶板的干燥开裂问题如同梦魇,她不得不将整体构图分解成数块较小的陶板,烧成后再进行拼合。这反而产生了一种意想不到的、类似古代壁画残片的斑驳美感。她的工作台变成了一个充满实验精神的战场,堆满了成功与失败的样品,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矿物和她的汗水的气息。当她最终将烧制成功的几块主题陶板拼合在一起时,虽然接缝明显,造型夸张,色彩对比强烈,却充满了一种原始、野性、喷薄而出的生命力量,与她最初设想的“交响”神韵暗合。

周婉的战线最为漫长和琐碎。她几乎是住在电脑和手机前,与北京策展团队进行着高频度的越洋沟通,从展陈设计的灯光角度、展墙文字的字体字号,到文物运输的保险条款、宣传稿件的措辞拿捏,事无巨细,一一确认。她将艾尔肯和阿孜古丽的创作过程,编辑成一段段短视频和图文故事,提供给策展方作为背景资料,并严格把控着对外发布内容的节奏和尺度。同时,她还要协调帕米尔传习点,将他们需要提供的展品和资料整理归档。高强度的工作让她消瘦了些,但眼神却愈发锐利和沉稳,她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导演,在幕后统筹着这场即将上演的大戏的每一个细节。

阿娜尔古丽则如同定音鼓,在关键时刻稳住全场的节奏。她自己的参展作品早已选定,那是一组名为“大地的记忆”的陶器,器型极简,却在釉色和肌理上做足了功夫,模仿了喀什古城墙的风蚀痕迹、干涸河床的龟裂以及千年胡杨的木纹,沉静、内敛,充满了时间的重量感。她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把握整体方向上,确保“古丽之家”在展览中呈现的,不是支离破碎的个体展示,而是一个有机的、有生命力的整体叙事。她反复推敲展览四个板块之间的逻辑衔接,确保“根脉-坚守-新生-回响”的故事线清晰流畅。她还提前与艾尔肯和阿孜古丽进行“模拟问答”,预想展览现场可能遇到的各种提问,引导他们如何用最质朴的语言,讲述作品背后的故事和思考,避免陷入技术术语的窠臼或空洞的情感抒发。

“记住,”她对他们说,“去看展览的人,不都是专家。你们要说的,不是这件东西有多难做,而是它为什么打动了你,你又想通过它,告诉别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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