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沃土的选择(1/2)
克罗伊登基金会那封沉甸甸的邮件,像一块被投入平静深潭的巨石,在“古丽之家”小院本已渐趋平静的心湖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漩涡。分水岭已然横亘在前,逼迫着院中的每一个人,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这选择,不再仅仅是关于一次展览、一件作品,而是关乎“古丽之家”的灵魂将驶向何方,关乎脚下这片沃土,未来将孕育出怎样的繁花。
后续的几天,小院被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气氛所笼罩。日常的劳作仍在继续——艾尔肯照常练泥,阿孜古丽依旧刻画,周婉处理着日常邮件,阿娜尔古丽巡视着院中一切——但某种看不见的张力弥漫在空气里,让每一次眼神交汇、每一句平常对话,都似乎潜藏着未尽的深意。炉火依旧燃烧,茶香依然氤氲,却驱不散那份源于未来的、巨大的不确定性。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着那个来自纽约的、充满诱惑又暗藏风险的提议,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搏斗。
变化最明显的是艾尔肯。他变得更加沉默,几乎到了失语的状态。他不再仅仅沉浸于釉料配比的微观世界,而是常常一个人坐在院角的老杨树下,或是在熄了火的冷窑前,一坐就是大半天。目光空茫地望向远处喀什古城土黄色的天际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地上的土粒。周婉尝试将基金会协议中文化后的关键条款解释给他听,那些“全球独家代理”、“市场策略”、“创作优化建议”的词汇,像陌生的、坚硬的石子,投入他单纯专注于泥土和火焰的内心,激不起任何共鸣,只带来阵阵不适的钝痛。他无法理解那些复杂的商业逻辑,但他凭借手艺人最本能的直觉,嗅到了其中巨大的危险——那是一种将创作的自由、泥土的呼吸、窑火的脾气,都交到一群远在纽约、根据市场数据做决策的陌生人手中的危险。他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买提大叔佝偻着背、对着一窑烧坏的陶器抽着莫合烟、然后默默重新和泥的场景。手艺是跟天、跟地、跟自己较劲的事,怎么能被“协议”和“建议”框住呢?他的沉默,是一种无声却无比坚定的抗拒。
阿孜古丽则陷入了巨大的矛盾与焦虑之中。纽约!个展!国际声誉!这些字眼对她这个年纪、充满表现欲的女孩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无法像艾尔肯那样完全隔绝外部世界的喧嚣,她渴望被更多人看到、认可,渴望站在更闪亮的舞台上。那几天,她变得有些心不在焉,刻刀时常走神,拉坯也失去了以往的流畅。她会在工作间隙,偷偷用手机搜索克罗伊登基金会代理的那些艺术家的名字,看着他们在国际媒体上的光鲜形象,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她甚至私下里找周婉,小心翼翼地问:“婉婉姐,如果……如果我们答应了,是不是真的能去纽约看看?他们的画廊很大吧?” 但当她回到工作台,拿起那块带着喀什独特气息的泥巴时,一种深刻的剥离感又会袭来。她想起阿娜尔古丽的话——“杯子的颜色”。如果为了去纽约,她必须放弃这种信手刻画、充满“意外之喜”的创作方式,去制作符合“国际市场”口味的、规整的“东方符号”,那还是她阿孜古丽做的东西吗?这种渴望与恐惧的交织,让她情绪起伏不定,时而兴奋,时而消沉。
周婉承受着最大的理性煎熬。作为团队中与外界连接最紧密、最了解商业规则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邀约所代表的“机遇”有多么巨大。这可能是“古丽之家”实现品牌跨越、获取顶级资源、将影响力扩大十倍的绝佳跳板。她彻夜未眠,做了详细的swot分析,列出了接受与拒绝可能带来的所有利弊。理性的天平一度严重倾向于“谨慎接触,争取有利条款”。但每当她将自己代入艾尔肯和阿孜古丽的位置思考时,那种强烈的不适感便油然而生。她深知,资本的本质是逐利和效率,它必然会试图打磨掉“古丽之家”最珍贵也最“低效”的部分——那种基于时间沉淀的慢、基于个体感悟的偶然性、以及根植于社区土壤的“土”气。她问自己:将艾尔肯和阿孜古丽这样充满灵性的创作者,放入一个高度规范化的国际艺术生产链条中,真的是在帮他们吗?还是最终会扼杀他们最动人的创造力?
阿娜尔古丽则将所有的波澜都深藏于心,表面依旧平静如水。她照常打理院子,慢条斯理地喝茶,偶尔指点一下艾尔肯和阿孜古丽的技艺。但她巡视小院的目光,变得更加悠长、更加深沉。她常常长时间地摩挲着买提大叔留下的那些老工具,仿佛能从上面汲取力量和智慧。她比任何人都更早看清了问题的本质:这并非一次简单的商业合作选择,而是一次关于文化主体性的拷问。是主动融入全球艺术体系,被其规训和定义,还是坚持自身的内生逻辑,走一条或许更孤独、却更能保有灵魂完整性的路?她看到了艾尔肯沉默下的恐惧,也洞悉了阿孜古丽摇摆下的渴望,更理解周婉理性分析下的忧虑。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匆忙的、基于冲动或恐惧的决定,而是一个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真正凝聚共识的“契机”。
这个“契机”,在一个阳光温煦的下午,不期而至。
当时,阿孜古丽正因为一个复杂的纹样刻画失败而烦躁不已,她抱怨道:“要是能有基金会说的那种‘专业指导’,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容易失败了?”
阿娜尔古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放下手中的茶碗,对院中的三人说:“都停一下,跟我来。”
她带着我们,走到了院子最深处那间平时堆放杂物的储藏室。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陈年尘土和干草的味道。阿娜尔古丽挪开几个旧麻袋,露出了一个用油布盖着的、落满灰尘的旧木箱。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箱盖,里面并非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一堆烧制得奇形怪状、颜色斑驳、甚至开裂变形的陶器残次品,有些明显是初学者的习作,粗糙不堪;有些则能看出一定的技艺,却因各种原因烧制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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