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沃土的选择（2/2）

“这是……”周婉有些疑惑。

“这是买提大叔早年烧坏的东西，还有我刚开始学艺时做砸的。”阿娜尔古丽平静地说，随手拿起一个壶嘴歪斜、壶身还有明显指痕的茶壶，“看这个，是我第一次独立拉坯烧的，当时觉得丑死了，差点砸了。大叔没让，说‘留着，看看自己是从哪条沟里爬过来的’。”

她又拿起一个釉色烧得乌突突的盘子：“这个，是大叔自己试新釉方失败的作品。他说，这釉子‘脾气犟’，没摸准，但里面那点偶然冒出来的紫红色，挺有意思，后来用在了别处。”

她一件件地摩挲着那些“废品”，眼神温柔，像在看老朋友。“你们觉得，如果当年有个什么基金会，看到这些破烂，会怎么说？会给我们投钱，帮我们办展吗？”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我们震惊的脸庞：“不会。他们只会觉得这是垃圾，需要被‘优化’掉。可正是这些‘垃圾’，这些失败，这些歪歪扭扭的脚印，才铺成了咱们走到今天的路。手艺的根，不是长在成功和完美上，是长在这些泥泞、这些跟头、这些不完美里的。”

她指着窗外阳光下的工作台：“艾尔肯的那片‘碎瓷’，为什么能打动人？不是因为它是完美的玉壶春瓶，恰恰是因为它碎了，它把失败、把疼、把真实亮给了人看！古丽，你那只泥骆驼，为什么招人喜欢？不是因为它多像，是因为它笨拙，有活气，有你的手温！这些东西，是能‘优化’出来的吗？优化掉了，还剩下什么？光溜溜的、符合标准的空壳子吗？”

阿娜尔古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艾尔肯死死盯着那箱“废品”，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眼中闪过释然的光。阿孜古丽看着那个歪嘴茶壶，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周婉深吸一口气，仿佛拨云见日，心中那份理性的天平，终于彻底倒向了另一边。

阿娜尔古丽盖上了木箱，像完成了一个庄严的仪式。“外面的台子再高，灯再亮，咱们不能忘了，自己是吃哪碗饭长大的，脚底下踩的是哪片土。沃土的选择，不是看哪块云彩下雨多，是得看自己的根，离了哪块土，会蔫，会死。”

她看着我们，目光清澈而坚定：“回信吧，婉婉。谢谢人家抬爱。但‘古丽之家’这棵苗，还是长在喀什的水土里，更自在。咱们的路，慢是慢点，但脚印，得是自己踩出来的。”

决定，就在这个充满尘埃与记忆的午后，在这箱被时光珍藏的“失败”面前，尘埃落定。没有激烈的争论，没有痛苦的割舍，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回归本心的平静。分水岭依然在那里，但他们已经共同选择了要坚守的这一边。这片沃土，再次用其深厚的底蕴，做出了沉默却无比有力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