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新生的韵律(2/2)

阿娜尔古丽眼中精光一闪,拿起刻刀,对着罐身虚划了几下,又看了看速写,沉吟片刻,重重点头:“这个路子,可行!”

接下来的半天,阿以旺里呈现出一幅奇妙的合作图景。阿娜尔古丽主刀,周婉在一旁,不时用语言描述江南风中芦苇的摇曳姿态、雨滴落在叶面的轻重缓急,甚至模拟那种沙沙的声响。阿娜尔古丽凝神倾听,刻刀在泥坯上游走,时而如急风骤雨,留下细密而富有张力的划痕;时而如微风拂过,只是极轻地剃出微妙的起伏。她将喀什传统纹样中充满力量的顿挫感,与江南线条的流动感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刻出的痕迹,不再是具体的物象,却仿佛让人能听到风的声音,感受到植物的韧性。

艾尔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默默走过来,站在一旁观看。他看得极其专注,目光紧跟着刻刀的走向。当阿娜尔古丽尝试表现芦苇杆在风中弯曲到极致又将弹回的瞬间力道时,刀法出现了一丝犹豫。艾尔肯忽然伸出手,指向泥坯上一个位置,极简地说:“这里,力要断一下,再起。” 他模仿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类似泥坯将裂未裂时的受力手势。阿娜尔古丽恍然大悟,刀锋顺势一转,一道看似惊险却充满内在张力的弧线瞬间成型。

阿孜古丽也凑过来,她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感叹:“哇!这样刻,好像泥巴自己在动!” 她受到启发,跑回自己的工作台,拿起一块泥,不再追求形似,而是闭着眼,用手去感受、捏塑那种“风”和“韧性”的抽象感觉,捏出的东西奇形怪状,却充满了动感。

一只原本素净的小罐,在四人无意间的协作下,被赋予了全新的生命。当最后一道刻痕完成,阿娜尔古丽放下刻刀,长舒一口气。罐身上,布满了一种既非传统喀什纹样、也非江南水墨的抽象肌理,那是一种融合了风骨与柔韧、地域特色与个人生命体验的、独一无二的“语言”。

周婉看着这只小罐,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成就感。她没有直接参与制作,但她带来的“江南之风”,成为了点燃这次创造性融合的火种。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是中心,而是桥梁、是催化剂,是丰富这片土壤的另一种养分。

此后的日子,一种新韵律在小院悄然生成。周婉开始有选择地分享她带回的书籍、影像资料,与大家讨论不同地域的手工艺哲学、现代设计思潮,但她从不生搬硬套,总是引导大家思考如何与“古丽之家”的根基相结合。她发挥所长,更系统地整理艾尔肯的技术笔记和阿孜古丽的创作心得,开始构思如何将团队内在的成长转化为对外的、更深度的知识分享。当外部邀请再次来时,她不再大包大揽,而是根据每个人的特长和意愿,协调分工,鼓励艾尔肯或阿孜古丽在准备好的情况下直接参与交流。

艾尔肯依旧沉默,但对周婉带来的新视角,表现出更多的接纳,甚至偶尔会就某个釉色与不同文化中的色彩象征意义,向周婉投去询问的一瞥。阿孜古丽的创作视野明显开阔,开始尝试将更多元的情感体验融入陶土,作品少了几分青涩的张扬,多了些沉静的思索。阿娜尔古丽则乐见其成,她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园丁,欣慰地看着园中的植物在吸收了新的养分后,焕发出更加蓬勃多样的生机。

小院的生活,并未因周婉的回归而回到过去,而是进入了一个新的循环。四人如同四件音色各异、却经过精心调校的乐器,各自发出独特而饱满的声音,又在更高的默契下,奏响更加丰富、和谐且充满内在张力的乐章。周婉的远行与归来,非但没有造成隔阂,反而像一次必要的“换气”,为“古丽之家”注入了新的氧气,让这条深厚的河流,流淌得更加宽广、更加富有生命力。

炉火日夜不息,映照着四张专注而安宁的面孔。新的韵律,已在泥土的呼吸间、在指尖的触碰中、在目光的交汇里,深深扎根,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