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除夕,自我放逐(2/2)

离开这个让他身败名裂的地方!逃得越远越好!

我用最后一点理智,买了一张一小时后出发、前往乌鲁木齐的绿皮火车票——最便宜的站票。

我拉起衣领,像个小偷一样,低着头,融入了除夕夜最后一批归家的人群。只是,家,已经没了。火车站的广播里,播放着喜庆的《春节序曲》,在我听来,却像是为自己送行的哀乐。

火车缓缓启动,将那座埋葬了他一切的城市甩在身后。我靠在拥挤不堪的车厢连接处,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依旧灯火通明的城市,闭上了眼。

喀什,那个远在四千公里外的陌生名字,成了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去处。

绿皮火车像一头疲惫的铁兽,喘息着在无边的戈壁上昼夜不停地向西奔跑。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泡面、汗液、脚臭,混杂着某种民族香料和烟草的辛辣。我蜷缩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这里相对空旷,但冰冷坚硬的车板和无休止的哐当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现实的处境。

我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车厢里大多是返乡的维吾尔族同胞,男人们戴着绣花小帽,女人们围着鲜艳的头巾,他们大声地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交谈,分享着囊、羊肉和葡萄干,孩子们在狭窄的过道里追逐打闹,脸上是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快乐。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叔递给我半块金黄的囊,用生硬的汉语说:“吃,朋友。”

我下意识地摇头,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大叔也不坚持,爽朗地笑了笑,把囊塞进自己嘴里,继续和同伴高声谈笑。

我把自己缩得更紧了。那份热情和善意,像灼热的阳光,让我这颗习惯了都市冷漠和商业算计的心,感到一阵刺痛的不适。我依旧是那个穿着昂贵西服、坐在宽敞办公室里的陆总,尽管这身西服现在已皱巴巴,沾满了灰尘。

拿出手机,没有信号。这反而让我有了一丝安全感,一个暂时与过去切割的借口。点开相册,里面存着那张喀什古城的新闻图片。放大每一个细节: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孩子奔跑时扬起的尘土,灯笼映在土墙上的光影……一种莫名的渴望从心底升起——不是对成功的渴望,而是对那种简单、质朴、仿佛扎根于大地的生命力的渴望。

“看,雪山!”有人用汉语惊呼。

我抬起头,透过脏污的车窗向外望去。远处,连绵的雪峰在湛蓝的天幕下闪烁着冷冽的银光,壮丽、圣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一种纯粹的自然之力,瞬间将内心的那些委屈、不甘和愤怒,衬得无比渺小。

火车开始减速,广播里报出一个陌生的站名。又一批人上下下,车厢里依旧喧闹。一个抱着冬不拉的年轻人开始弹唱,悠扬苍凉的曲调在车厢里回荡,原本喧闹的人们渐渐安静下来,有人跟着轻轻哼唱。

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像戈壁的风,直接吹进心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伤与坚韧。我闭上眼,妻子决绝的面容、债主逼仄的嘴脸、法院的传票……这些画面又开始在脑中翻腾。

但这一次,背景音不再是城市的喧嚣,而是这苍凉的琴声,和车窗外永不停息的风声。

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只知道,我必须逃离,必须把自己放逐到这片最遥远、最陌生的土地上去。

也许,只有在彻底的虚无中,才能重新找到一点真实。

火车再次加速,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片广袤、荒凉,却又在夕阳下被染成金红色的土地。我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感受着那剧烈的震动,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也要被这漫长的旅程重新震荡、排列。

夜幕降临,戈壁滩上的星空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璀璨得令人心醉。车厢里的人们渐渐睡去,鼾声四起。只有我依旧睁着眼,看着窗外那片陌生而浩瀚的星空。

这里没有除夕夜的烟花,只有亘古不变的星辰。

我心中的某些东西,似乎也在这一路的颠簸和这片星空下,开始悄然碎裂、剥落。(第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