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变局前夕2(2/2)

用那套与宋家单线联系的最高级密码,并将此电文抄送南京孔公馆,指定宋秘书(宋霭龄的心腹)亲译!

强调十万火急!发报过程加密等级提到最高,任何人不许靠近电讯室!”

“是!”

秘书接过电文纸,神色凝重,匆匆转身离开。

大门关上,佛堂内重新陷入一种更深的、充满未知的寂静。

只剩下烛火在风中挣扎,光影在满墙的彩塑上跳跃。

宁木若颓然坐回椅子,双手交叉紧握,指节发白。

他望着跳动的烛火,又望向外甥秦云年轻而坚毅的侧脸,最后目光落在了窗外那片被狂风暴雪彻底吞噬的、混沌的黑暗。

这座小小的水陆庵,这红墙灰砖的方寸之地,此刻成了时代风暴眼中一个微渺却无比关键的节点。

“等吧…”

宁木若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融入了窗外风雪的呜咽,

“是福是祸…就看这天意,和南京那边的反应了。”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向那满殿的神佛祈祷。

然而在这乱世之中,神佛的慈悲,又怎能敌得过人心的叵测与历史的洪流?

下一步,是登天梯,还是堕深渊?

答案,就藏在明日那穿透风雪、飞向金陵的电波里,藏在那即将撕裂中国长夜的惊雷之中。

破晓前的寒意最是刺骨,仿佛能穿透厚厚的棉衣,渗入骨髓。

一夜无话,唯有佛堂里残烛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

秦云和舅舅宁木若各自占据佛堂一角,心事如同窗外深沉的夜色般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秦云年轻的身体终究抵不过连日的奔波与精神的重压,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终于沉入混沌。

他身体一歪,蜷缩在冰冷的硬木长凳上,姿势别扭而脆弱,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舒展。

再睁开眼时,视线被一片灰白的光线占据。

佛堂里弥漫着香烛燃尽后特有的、带着灰尘感的微呛气息,混合着一种潮湿的寒意。

秦云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这才惊觉身上沉甸甸地压着一件东西——

一件厚实、带着汗味与烟草气息的灰蓝色棉大衣。

大衣的领口磨得有些发亮,正是舅舅宁木若常穿的那件。

一股暖意,带着亲人的关切,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他心头微微一酸。

他猛地坐直,目光急切地搜寻。

舅舅宁木若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另一张凳子上,抽着烟,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夜未曾挪动分毫。

他面前摊开着几份电报纸,正就着一扇破旧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专注地阅读着。

光线清晰地勾勒出他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原本沉稳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几分精气神。

然而,当秦云的目光与舅舅抬起的视线相遇时,他捕捉到的却是一种熟悉的、沉淀下来的平静。

昨夜的惊涛骇浪、彻骨冰寒,似乎已被这个坚韧的男人强行按回了心底深处,只留下水面下暗涌的礁石轮廓。

“醒了?”

宁木若的声音略带沙哑,但语调平稳如常:

“正好,让炊事班给你弄点热乎的。”

他朝门外唤了一声,一名年轻的卫兵应声而入,领命而去。

宁木若的目光再次落回电文,指尖习惯性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秦云下意识地抬腕看表,金属表壳冰凉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

时针已堪堪指向九点。

他竟睡了这么久!

不多时,卫兵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进来。

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疙瘩汤,面疙瘩大小不一,漂浮在略显浑浊的汤水里,点缀着几片菜叶和零星的油花,散发出一股朴素、甚至有些粗粝的粮食香气。

宁木若的目光终于从电文上移开,投向秦云:

“行军途中,又在寺院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着暖暖身子。

我叫他们熬了一大锅,给值夜的弟兄们都分分。”

秦云没有半分客套,接过碗。

粗瓷碗壁的温热熨贴着手心,碗里腾起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食物最原始的安抚力量。

他几乎是狼吞虎咽,三两口便将那碗分量十足的疙瘩汤灌下肚去。

粗糙的面疙瘩滑过喉咙,滚烫的汤水落入胃袋,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流迅速蔓延开来,驱散了最后一点残留的僵硬和寒意。

抹了抹嘴,秦云看向舅舅,声音因刚进食而带着一丝温润:

“舅舅,早上……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宁木若摇摇头,将那几份电文稍稍整理了一下。

“刚让电讯员给省府发了封急电,详细报了蓝田大雪封路、交通断绝的情况,请求下一步指示。”

他顿了顿,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回电,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省府的回电刚收到。

命令很明确:独立营全体就地驻扎蓝田,暂避风雪,不得妄动。

待天气彻底转晴,道路可行,再按原定计划返回西安驻地。”

他放下电文,目光投向窗外:

“雪是停了,可这风……”

秦云闻言,也起身走到窗边。

果然,肆虐了整夜的大雪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止歇。

然而,天空并未因此放晴,反而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

刺骨的北风正呼啸着掠过寺院空旷的庭院,卷起地上厚厚的积雪。

雪沫子被风挟裹着,如同无数细碎的白色精灵,在低空打着旋,疯狂地扑打着窗棂、廊柱和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咽咽的尖啸。

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视野被飞舞的雪沫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风,比大雪更显肃杀,仿佛预示着某种无形的围困,将这支小小的队伍牢牢地钉在了这座古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