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学校风云(2/2)
秦云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戴着金丝眼镜、心思活络的瘦高室友。
“真的,千万不能急眼!”
汪怀城强调着,把秦云拽到宿舍角落里,压低声音,近乎耳语:
“嫂子……就是文学系那位顾芷卿学妹,没错吧?”
“废话,说过多少次了。
还带着你们一起吃了几顿饭呢!”
秦云失笑。
“那你知不知道,经管学院的那位姓束的讲师,束永安,在……嗯……追求嫂子?”
汪怀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刚开学那阵子,我可是亲眼撞见过几次,那位束老师捧着花在文学院楼下‘偶遇’嫂子!
听说这次临时大学那边聘请他过去任教,条件挺优厚。
结果你猜怎么着?被束老师拒绝了!理由嘛……”
汪怀城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据传是听说嫂子不愿意去临大,他也就退了聘书,私下里跟别人说要‘与顾同学共进退’。
这话,在他们文学院私下里都传开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再说,听说束家背景很深,就是来到陕西,也是个大家族呢。”
秦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旧沉稳,甚至带着点玩味:
“哦?有这事?放心,”他语气笃定,“你嫂子是个明白人,家底子都交在我这儿了,哪那么容易被人撬了墙角。”
汪怀城却有点着急,又推了推眼镜:
“云哥,你可别大意!
她们文学院去年就有个女生,为着感情纠葛,闹得两个男生大打出手,动静不小,搞得学校里头风言风语,都说文学院风气轻浮呢!
嫂子那么漂亮,觊觎的人肯定有,这个束老师看着文质彬彬,可心思……啧啧。”
恰在此时,下午开课的预备铃声刺耳地响起,打破了宿舍里的密谈氛围。
秦云收敛了神色,重重拍了拍汪怀城的肩膀,力道里带着感激:
“成,知道了!谢了,兄弟!”
汪怀城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兄弟嘛,客气啥!你在外边给咱们打天下,学校里的事,我给你看着!
有风吹草动,随时飞鸽传书!”
汪怀城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姿势,就匆匆跑了。
下午的考试结束,暮色已悄然浸染了校园。秦云刚走到略显陈旧的校门口,就听见一串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
三辆崭新的弯梁自行车轻盈地滑到他面前,刹车停下。
骑在最前头的正是顾芷卿,清丽的面庞满是笑意。
她身后是金舜英和徐吕丹。
如今在大学里,能拥有一辆秦岭自行车厂出产的女士弯梁车,可是最时兴的派头。
顾芷卿身上那件素雅的旗袍下摆被风微微吹起,更显出骑行的飒爽。
秦岭厂第一批弯梁车下线,秦云就托于福鑫给顾芷卿送来了三辆。
后来听说她把自己的那辆送给了经济不太宽裕的徐吕丹,他这次回来,又特意从厂里提了一辆新的给她。
顾芷卿二话不说,利落地从自己的车上下来,把车把手往秦云手里一塞:
“喏,你骑。”
自己则轻巧地侧身,坐上了他那辆自行车的后座,双臂自然而亲昵地环住他的腰,脸颊轻轻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坐稳了!”
秦云朗笑一声,长腿一蹬,车轮飞转。
自行车载着两人,像一阵轻快的风,掠过校门卫室,融入校门外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
就在车轮碾过校门那道石槛的瞬间,秦云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
校门内那棵叶子渐绿的老槐树下,静默地立着一个身影:
束永安。
他穿着熨帖的灰色长衫,身形清瘦,手里依旧捧着一束在风中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鲜花。
金丝边的眼镜片反射着西沉的残阳,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觉那目光似乎胶着在远去的自行车背影上,带着几分固执的阴郁。
风掠过耳畔,带来金舜英在后面自行车上打趣的喊声:
“秦哥!骑慢点!小心把芷卿颠下去!”
徐吕丹也咯咯笑着。
顾芷卿搂紧了秦云的腰,清脆的笑声洒了一路:
“才不怕呢!”
秦云没有回头,只是迎着风,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笑意,脚下蹬得更用力了些。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清脆地盖过了身后校园里隐约传来的喧嚣与那道焦灼的视线。
对好兄弟的善意提醒,他自然有些心伤,顾芷卿早就说过自己对束永安不感冒,并且顾芷卿的为人他是了解的,这是个固执而坚强的女子。
方才汪怀城那番小心翼翼的“提醒”,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他感到一丝被冒犯的心伤。
“束永安?”秦云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芷卿……他的芷卿,早就对他说过了,不止一次,用她那特有的、带着点执拗的清澈眼神,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她对那位家世煊赫的束家少爷,没有半分兴趣。
他太了解顾芷卿了,她的固执,是与生俱来的风骨。
能从千里之外的东北提着三十多斤的箱子跨越战火来到这里,她的坚强,是乱世里生生不息的火种。
这样的芷卿,怎会背弃?
他心底那份笃定如山岳般坚固。
她是他的星光,是他在这片漆黑天地里,无论如何颠沛流离都能锚定方向的坐标。
然而……
那无法回避的“然而”,像一把冰冷的尖锥,刺破了温情脉脉的回忆帷幔。
念头一旦升起,便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蔓延开来。
这次回去,他就要带着特战队一起奔赴到前线去。
那是真正的修罗场。
报纸上每天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不再是冰冷的铅字,而是即将成为他呼吸的空气、脚下的焦土。
他清楚的知道:淞沪会战的血肉磨坊,台儿庄的生死绞杀……
战争的巨兽正贪婪地吞噬着无数鲜活的生命,如同镰刀割过秋后的野草。
人命,贱如草芥。
这不是比喻,是血淋淋的现实。
“万一……我回不来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他可以想象自己倒在枪林弹雨中的模样,冰冷的泥土覆盖脸庞,生命的热度迅速流逝……
他可以想象胜利的那一天,人群欢呼,礼花绽放,而他的名字,或许只会出现在阵亡将士名单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或者,连名字都不会留下,变成一处无名荒冢。
他可以坦然赴死,为了这片疮痍山河,为了千千万万同胞不再受欺凌之苦。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早已立下的志向。
但他无法坦然想象身后那个被他留在孤岛上的身影。
他最怕的,不是自己的消亡,而是芷卿的眼泪和此后无边无际的孤寂。
他太清楚失去挚爱意味着什么。
他亲眼见过邻村的阿婆在独子被流弹打死后是如何一夜白头,眼神空洞得如同枯井;
他见过前线撤下来的伤兵,捧着阵亡战友的遗物,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像丢了魂的木偶。
那份痛,足以抽干一个人所有的生气。
秦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将那锥心刺骨的画面挤出脑海。
他不能让她坠入那样的深渊。
如果命运的齿轮注定无情地将他碾碎,那么他唯一能做的,竟是在临别前,亲手为她推开另一扇门——哪怕那扇门的方向,会让他此刻的心如刀绞。
他宁愿她恨他薄情,骂他负心,甚至……忘了他。
他宁愿她在得知噩耗的悲伤过后,能擦干眼泪,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被另一个值得托付的人珍视、呵护,过上安稳甚至幸福的日子。
她值得拥有完整的人生,值得拥有温暖的家庭,值得在和平的阳光里老去,而不是被一个逝去的亡灵永远禁锢在哀伤的牢笼里。
她那份固执的坚强,不该用来对抗永恒的失去,而应该用来拥抱未来可能存在的、新的光亮。
“束永安……”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他混乱的思绪里。
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倒宁愿是她身边站着的那个人。
至少,束家能给她乱世中罕见的庇护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