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东北的女人(1/2)
次日清晨,秦岭医院那间临时用作报名处的小会议室里已聚了不少人。
秦云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坚毅、或悲愤、或沉静的面孔,尽是报名奔赴前线战地医院的外科医生,尤以东北人居多。
肃杀的气氛中,一个身影让他微微一怔。
那是位身形清瘦的女大夫,登记簿上她的名字是朴悦梅(???)。
在这几乎满是男性面孔的行列里,她显得格外突出。
交谈中得知,她是朝鲜族,从东北那片沦陷的炼狱里九死一生逃出来的。
当她说起家乡在海兰江畔的延吉,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刻入骨髓的乡愁与痛楚。
1931年秋,朴悦梅还在奉天东北大学医学院读大三。
九月,日寇悍然发动事变,奉天城破,学校在硝烟中仓惶南迁。
兵荒马乱,她一个年轻女子,只想着尽快回到延吉老家,或许能躲过这场突如其来的劫难。
她挤上了北行的火车,车厢里塞满了惊恐的难民,空气浑浊不堪,孩子的哭喊和大人的叹息交织成绝望的背景音。
然而,这趟归家的路,成了通往地狱的行程。
列车行至白山附近,一声尖锐的刹车撕裂了仅存的希望。
凶神恶煞的日本兵强行截停了火车,吼叫着命令所有人下车。
刺刀在寒光中闪烁,冰冷的枪口下,人们像待宰的羔羊被驱赶着。
证件检查?那只是个残忍的幌子!年轻的男子被粗暴地推搡到一边,列队集合。
老人、女人和孩子则被驱赶着,踉踉跄跄走向铁路旁那片阴森森的树林深处。
隔绝的树林那边,很快传来沉闷的、一声接一声的枪响!
每一次枪响,都让留在原地的人群一阵瑟缩。
紧接着,那些端着刺刀走回来的日本兵,军服上赫然沾染着大片新鲜、粘稠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朴悦梅的心沉到了冰窟里,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发出尖叫。
这不是审查,是野蛮的、赤裸裸的屠杀!
轮到她们这批年轻女子了。
日本兵狞笑着,用一根粗硬的麻绳将几十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像串蚂蚱一样捆成一串,推搡着押走。
朴悦梅听得懂日语,一个军官含糊地对旁边士兵说:
“……三道湖的‘安乐所’……慰劳皇军……”
那猥琐的、野兽般的目光扫过她们的身体。
“安乐所”三个字让她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她知道,那是比死亡更恐怖的魔窟!
队伍沿着陡峭的山路行进,身旁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生的屈辱与死的恐惧在朴悦梅脑中激烈交战。
就在一个拐角处,趁着押送兵视线短暂被山石遮挡,求死的决心压倒了一切!
她拼尽全身力气,猛地挣脱了捆缚手腕的绳索,在押送兵惊怒的吼叫和同伴的惊呼声中,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悬崖!
山风呼啸着灌满她的耳朵,那一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命运的残酷与仁慈同时降临。
急速下坠的身体被横生的粗大树干重重拦了一下,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几乎昏厥,但终究捡回一条命。
左臂却被锋利的岩石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刺骨的疼痛让她清醒,头顶传来鬼子气急败坏的叫骂和拉动枪栓的声音!
求生欲再次爆发,她强忍着剧痛,撕下半截衣襟胡乱缠住涌血的胳膊,咬着牙,一头扎进下方茂密得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
荆棘划破脸颊,树枝刮烂衣衫,她全然不顾,只凭着本能向更深处亡命奔逃。
不知跑了多久,体力耗尽,伤口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将她击倒。
就在意识模糊之际,两个背着猎枪、穿着兽皮袄子的身影警惕地出现在她眼前。
那是两个进山打猎的鄂伦春猎户兄弟。
朴悦梅用尽最后力气嘶喊:
“救命!鬼子……杀人了……”
其中一个叫“小黑”的年轻猎户果断地将她背起,藏进了一个极其隐蔽、覆盖着枯枝落叶的地窨子。
追兵的脚步声和犬吠声在头顶不远处徘徊……
许久才渐渐远去。
然而,为了引开追兵,掩护小黑和她,那位年长些的猎户大哥不幸被鬼子抓住,惨死在刺刀之下。
朴悦梅蜷缩在地窨子的黑暗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鬼子得意狞笑和同胞临死的闷哼,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仇恨的种子伴着泪水深深埋下。
半夜,小黑带着受伤的朴悦梅,在莽莽林海中昼伏夜行,躲过无数关卡,终于逃到了相对偏僻的八道江。
小黑想起镇上有个心善的老中医,便连夜敲开了老人的门。
昏暗的油灯下,老中医(人称“孙老蔫”)看清朴悦梅手臂上那已经溃烂流脓、散发着恶臭的可怖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得知她是东北医学院的学生,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和悲悯。
他立刻让孙女烧水熬药,让朴悦梅换上孙女的旧棉袄,沉声道:
“丫头,从今儿起,你就是我亲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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