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东北的女人(2/2)
鬼子盘查得紧,你这口音……千万不能开口。”
老人用家传的草药和刀圭之术,仔细地为她去腐清创。
没有麻药,每一次剜除腐肉都痛彻心扉,朴悦梅死死咬住木棍,冷汗浸透了衣裳。
孙老蔫一面细致操作,一面低声跟她讲着外面的消息,声音苍凉而绝望。
在孙家养伤的半月里,陆续传来的消息让朴悦梅如坠冰窟。
孙老蔫每每提起,都摇头叹息:
“鬼子在海兰江那片,对咱们朝鲜族……
唉,造孽啊!”
他描述着日寇推行的“归屯并户”政策,“部落”?
老人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冷笑。
“那哪是人住的部落?那就是‘人圈’!活牲口圈!”
他颤抖着手比划着:
“外面是高墙,墙根儿挖着深沟,顶上拉着电网!
四个角上立着炮楼,黑洞洞的枪口对着里面!
鬼子兵、二鬼子(伪军)、狗腿子警察就住在里面,成天端着枪晃悠。
老百姓在里面,跟坐大牢有啥区别?”
老汉叹了一口气。
“白天不准出远门找食儿,晚上?窗户都不让关严实!连点个油灯都得挨鞭子!
三两个人凑一块儿说句话?那就是‘图谋不轨’,拳打脚踢是小,抓走就再没音信了!
那些狗腿子,想闯谁家就闯谁家,抢东西,糟蹋大姑娘小媳妇……
老天爷不开眼啊!”
老人浑浊的泪淌下来:
“圈里的人,吃啥?野菜、树皮那是好的!饿死的冻死的,哪天不得抬出去几个?
吊死在梁上的……也不少啊……”
朴悦梅的心被撕碎了,她挣扎着要回去。
孙老蔫一把按住她,布满老茧的手异常有力,声音却哽咽了:
“丫头!你老家是海兰江哪疙瘩的?……
别想了!鬼子在那儿天天‘清剿’,说是抓抗联,其实就是杀良冒功!
那里早就是十室九空,回去就是送死!你爹娘怕是……
唉,你得活着!活着才有念想。”
老人眼中是看透生死的悲怆。
冬日的大雪彻底封死了山路,也暂时阻隔了日寇频繁的扫荡。
孙老蔫知道朴悦梅留在这里终究危险。
他想起了曾经救治过的一个鄂伦春老猎人。
这位沉默寡言的老猎人冒着严寒,驾着狗拉的爬犁,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载着朴悦梅在茫茫林海雪原中穿行数日,将她送到了相对安全的安东码头。
分别时,老猎人只说了一句:
“娃娃啊,往南走,别回头。”
朴悦梅利用自己懂些日语和医学院学生的冷静,伪装成一名沉默寡言、因战乱返乡的日本侨民女子,强压着心中的滔天恨意,低着头,混上了一艘开往天津的货轮。
汽笛呜咽,她站在摇晃的船船舷边,望着渐渐远去的、被日寇铁蹄践踏的故土东北,泪水无声地流进冰冷的海风里。
在天津,她汇入了南下逃难的人潮,一路辗转,历经艰辛,终于抵达了被视为大后方的陕西。
在秦岭医院,朴悦梅凭借扎实的医学功底和坚韧的意志,通过了严格的面试,成为了一名外科医生。
冰冷的柳叶刀在她手中变得异常沉稳,仿佛能切断那些血色的梦魇。
在这远离战火的山区医院里,她遇到了许多同样背井离乡的东北人。
沉默寡言水电站站长姜辰祥尤其让她感到一种无声的共鸣。
他们很少谈及过去,但偶尔交换的眼神里,都在孜孜不倦的学习日语,他们都读懂了对方心底那刻骨铭心的国仇家恨。
医院的墙壁似乎也隔绝不了遥远战场传来的炮火轰鸣。
当医院传达上级指示,紧急征召外科医生和护士组建医疗队驰援前线的消息传来时,朴悦梅没有丝毫犹豫。
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到了报名处,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支笔仿佛有千钧重,又仿佛带着燎原的烈火。
报名表上,她名字的墨迹未干,眼神却已如淬火的钢刃。
她知道,手中这把曾用来缝合伤口的手术刀,将要去直面制造伤口的魔鬼。
这不仅是为国尽忠,更是要用自己的方式,去祭奠海兰江畔的父老乡亲、白山密林里的猎户大哥、以及千千万万在“人圈”中凋零的同胞!
杀身之仇,毁家之恨,唯有以血荐轩辕。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秦岭连绵的山峦,投向那烽火连天的东北方。
这一次,她将不再逃离,而是向着惨烈的战场,向着吞噬她家园的魔鬼,发起决绝的冲锋。
秦云看着报名表上那个娟秀而刚毅的签名和女子白皙的胳膊上那道丑陋的疤痕,再看看朴悦梅眼中那烈火般燃烧的决绝与深藏的悲怆,心中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