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小娃娃的难题(2/2)

时间仿佛凝固了。

纪儒林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敛起来,只剩下深沉的思考。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缓缓地,极其慎重地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斤重:

“这件事……秦云同志,你的想法和要求……事关重大。

我需要立刻、详尽地向组织汇报。”

他没有承诺,没有质疑,只有一种面对重大抉择时的凝重和必须履行的程序感。

空气里,弥漫着未尽的话语和山雨欲来的凝重。

“可以,请随时告知我最新进展。”

陕北凤凰山麓的冬夜,寒意像无形的潮水,从简陋窑洞的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来。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搁在炕桌中央,火苗不安分地跳动着,将围坐的几个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在粗糙的土墙上摇曳晃动。

永胜同志盘腿坐在热炕头上,厚重的棉袄敞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八角帽放在桌子摊开的纸张里。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身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商标图案,只有一股独特的、略带辛辣却又醇厚的烟草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这是秦岭卷烟厂特制的“内供烟”,产量极少,专供特定层面的人 。

此刻,他深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从口鼻中缓缓吐出,缭绕上升,模糊了他紧锁的眉头和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似乎穿透了烟雾,落在那份纪儒林紧急送来的、关于秦云所提条件的报告上,整个人陷入一种近乎凝固的沉思。

那薄薄的几页纸,在他手中仿佛重逾千斤。

“他秦云提出这个审查权条件,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异常严肃、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块。

说话的是张赤水同志。

他身体微微前倾,黝黑的脸膛在灯影下绷得像块铁板,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与强烈的警惕。

他是中央特别工作委员会的书记,这不是明摆着不信任自己吗?

“这不明摆着吗?想在咱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根据地内部,再划出一小块‘法外之地’?

搞一个只听命于他秦岭集团的‘小王国’?

这还了得!这是要在党内重建他自己的小团队,搞山头主义那一套!绝对不能开这个口子!”

窑洞里的空气瞬间因为张赤水的激烈言辞而变得更加凝重,煤油灯的火苗似乎都畏惧地缩了一下。

坐在他对面,一直显得比较沉静的长林同志,此时轻轻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框,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理性。

他是组织部长,当然要说几句。

瞥了一眼仍在沉默的永胜,然后将视线落在张赤水激动得有些发红的脸上,用一种平缓但不容置疑的语气插了一句:

“老张,提醒一句,秦云同志……他现在还并不是组织里的人。

这次冠盛同志试探了他一下,他说他早就是咱们组织的一员,但我们经过慎重的审查,判断这位同志应该是说他心向组织而已。”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浇在了张赤水燃烧的火气上。

“还不是组织的人”几个字,清晰地划出了一道界限。

张赤水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一下,那股冲顶的怒意被生生噎了回去,化作喉咙深处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愤愤地往后一靠,炕沿被他沉重的身体撞得发出一声轻响。

是啊,对方连党员都不是,用“党内重建小团队”来指责,至少在逻辑上,这第一拳就有些打空了。

但他心头的疑虑和抗拒并未消散,反而因为这身份的界定而更添复杂。

“那……那也不能答应他!”

张赤水的声音低了下来,但语气依旧倔强,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忧患意识。

他手指重重地敲在炕桌上,震得灯影又是一阵摇晃。

“不管他现在是不是党员,只要用了咱们的地盘、咱们的资源建厂,就必须无条件接受组织的领导和管理!

这是原则问题!

如果今天对他开了这个特例,答应他这个‘独立审查权’,明天是不是别的合作对象也能依葫芦画瓢?

后天是不是还有人想搞更大的‘自治’?

组织的工作还怎么做?

纪律性、统一性还要不要了?

根据地岂不是要乱了套?”

他的担忧直指根据地管理的核心秩序,充满了对可能出现的无序状态的深切忧虑。

“我再次提醒一下赤水同志:高峪村的那批机器和设备,是属于人家特战队的,咱们只是提供了帮助,而帮助过他们的同志,人家硬是拼着特战队牺牲了三名队员却保护了咱们地下组织的安全。”

炕桌旁的气氛一下子陷入了僵持。

张赤水的原则立场鲜明而强硬,长林的冷静提醒则点出了现实的复杂性。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重新陷入沉默的张赤水,都不自觉地转向了坐在这小小“会议”中心位置的永胜同志,等待着他的决断。

永胜终于从缭绕的烟雾和那份报告上抬起了头。

他没有立刻回应张赤水的忧虑,也没有评价长林的提醒,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坐在自己侧后方,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建德同志。

建德同志身材敦实,脸庞宽厚,平时总带着朴实的笑容,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此刻,他正抱着双臂,默默听着大家的争论,眼神里透露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稳重和深思。

“老大哥,”永胜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征询的意味,打破了僵局:

“说说看嘛。这事你怎么想?”

他把这个棘手的难题抛给了这位以稳健务实着称的老同志。

建德同志闻言,脸上那标志性的憨厚笑容似乎更深了些,但眼神却丝毫没有笑意。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做出了一个让张赤水和长林都略显惊讶的动作。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也从炕桌中央那个印着红五星的铁皮烟盒里,摸索着抽出了一根同样没有标志的“内供烟”。

“咦?老大哥。”

旁边的长林同志忍不住出声提醒,带着些许关切。

“你不是去年就宣布戒烟了吗?”

“呵呵呵……”建德同志发出一串低沉而温和的笑声,仿佛要驱散窑洞里过于严肃的空气。

他熟练地将烟卷叼在厚实的嘴唇间,拿起桌上的那盒火柴,“哧啦”一声划亮,小小的火焰在他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掌中跳跃,映亮了他眼角的皱纹。

“原来咱们物资紧张,我抽一支烟,就能造一颗子弹。

凭什么看你们一个个抽得这么香,我这心里头啊,像是有只小猫在挠,馋得慌!

破个例,破个例!”

他凑近火焰,点燃了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弥漫开来,与他憨厚的面容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

他缓缓吐出烟圈,烟雾中,他的眼神变得格外深邃,仿佛穿透了窑洞的墙壁,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和更复杂的关系网络。

“唉……”建德同志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蕴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对秦云这个年轻人的惊叹,有对当前困境的无奈,更有对如何平衡原则与现实的老练考量。

“这个小娃娃啊……”他用一种近乎长辈谈论调皮却又有大本事后辈的口吻说道,话语里没有张赤水的愤怒,也没有长林的冷静,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和浓厚的忧虑。

“每次出手就是难题,这次一上来就给我们这些老家伙又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唻!”

他夹着烟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报告: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老张担心坏了规矩、乱了组织,这是对的,根据地哪能没有统一的领导?

这是咱们的命根子啊。”

他话锋一转,烟雾随着他的语气飘向长林:

“长林说得也没错,人家现在还不是我们的人,提条件,站在他的立场上,似乎也说得通……保护他的人,保证他的技术核心不被干扰,这心思,我能理解一点。”

他目光再次投向永胜,也扫过张赤水和长林,眼神里充满了语重心长:

“可这条件的份量……

太重了!答应吧,等于在咱们体内装了个不受控的‘零件’,后患无穷;

不答应吧,那些机器、那技术、还有他承诺带去的专家团队……

对咱们,对前线,太宝贵了!

这是实打实能多杀鬼子、多救同志的好东西啊!

还有他点名的熊大缜、阎裕昌,还需要咱们慎重甄别。

更难的是,‘不加入比加入对我们更有利’这话……冠盛同志都琢磨过……

认为他说得对。”

建德同志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眉头也微微蹙起,那憨厚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凝重如山的表情:

“这小娃娃,不是在要特权,更像是在……

要一个绝对的保证。

一个超越当前组织常规程序的、铁打的保证。

保证他的人和技术,在咱们的地盘上,能绝对安全、不受干扰地运转。

这份心思……深得很啊。”

他顿了顿,烟雾在他眼前弥漫,仿佛象征着眼前的迷雾:

“问题是,这个保证……

我们给不给得起?又该用什么方式给?

给了之后,又该怎么把握这个度?这才是真正难住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地方唻!”

窑洞里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四人指间香烟袅袅升起的青烟。

建德同志一番话,没有给出答案,却将问题的核心、矛盾的多面性和决策的艰难性,无比清晰地摊在了昏黄的灯光下,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沉甸甸的。

冬夜的寒气似乎更重了,但窑洞内的思想交锋与权衡,却比任何炉火都要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