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通途(2/2)
这沉甸甸的木头压上肩膀的一瞬,他佝偻的腰下意识向下沉了沉,随即又猛地挺直
——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属于男人的力量感,从冰冷粗糙的扁担渗入他麻木的筋骨。
这重量不再是绝望的枷锁,而是通往活路的凭据!
远处传来钢铁的咆哮。
秦岭集团支援的蒸汽压路机,这个从未见过的新鲜巨物喷吐着滚滚浓烟,在技术员挥舞的红绿旗帜指引下,如同传说中的洪荒巨兽,震耳欲聋地碾过松软的路基。
履带过处,浮土哀嚎着沉降,大地被强行压实,显出坚实平整的骨骼。
张石头咬紧牙关,腮帮肌肉紧绷如岩石,弯腰,铲起满满一担棱角分明的碎石,迈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新翻的黄土,又无比坚定地拔出。
汗水迅速浸透他千疮百孔的破袄,在寒冬清晨蒸腾起稀薄的白汽,滴落在脚下这条正在痛苦分娩的道路上。
工地边缘,由几顶军用帐篷拼凑起的临时医疗站里,光线昏蒙。
护士方静
——台塬新城派来的医生,正小心翼翼地捏着一支小巧的玻璃瓶。
瓶子里,白色的粉末像凝固的月光。
这就是价比黄金的青霉素。
她俯身,借着马灯的光,专注地为一名腿部伤口严重溃烂、散发着腐败腥臭的灾民清创。
磺胺粉被均匀撒在暴露的血肉上,男人一直紧锁如铁疙瘩的眉头,终于微弱地、极其艰难地、缓缓地松开了一丝缝隙。
方静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目光无意间投向不远处的高坡。
老周和顾长松并肩而立,像两尊沉默的雕塑。
寒风卷起他们的衣角。他们的目光,同样投向脚下这片被汗水、蒸汽与钢铁意志搅动得热气腾腾的工地。
生命的力量,正艰难地穿透死亡的冻土。
“娘!医生说你下午就能出院啦!”
小枣儿脆生生的声音在医疗站门口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雀跃,小手紧紧拉着鹿秀兰略显虚弱的衣角。
“爹在那边挖大路呢!周伯伯让人给咱家搭了个新帐篷,有门帘挡风!咱……又有家啦!”
“顾先生,你看,”老周布满风霜的手指指向工地,那里,无数个如张石头般佝偻却奋力前行的身影构成了撼动人心的画面。
“他们肩上挑起的,是救命的粮,也是再造山河的路。”
顾长松久久不语,深邃的目光穿过喧嚣的尘土,精准地落在那个奋力挥动铁镐、在一片灰黄中显得格外渺小却异常执拗的身影上
——张石头正埋头挖掘着冻土,每一次镐头落下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顾长松的声音低沉而凝重:“他们扛起的,是这四万万人……压不垮、折不弯的脊梁!”
当最后一车饱含汗水的碎石被精准地倾倒在路基上,驯服的钢铁巨兽发出最后一声满足的喘息,将这层黑色的肌肤稳稳熨贴在大地之上。
一场没有彩旗招展、没有喧天锣鼓的通车仪式,在延河边沉默地进行。
只有一条刚刚诞生的、蜿蜒如灰色巨蟒的新路,匍匐在苍茫雄浑的山塬之间,无言地宣告着某种坚韧的胜利。
一周后,张石头领到了他一生中从未拥有过的珍宝。
——几张簇新、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边区流通券。
他粗糙皲裂、布满泥土和老茧的手,在边区合作社那扇小小的木窗外剧烈地颤抖。
他费力地将几张边币递进去,学着这里的称呼,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同、同志……给俺……称一斤小米,再来十粒那个.....台塬新城糖果厂生产的水果糖。”
当那袋饱满、金黄、仿佛凝聚了所有阳光和希望的小米和红色、晶莹、通明糖果终于落入他掌心时,这个饱经磨难的汉子再也支撑不住。
他猛地蹲在合作社冷硬的墙角根,背对着喧嚣的世界,像个孩子般抓起一撮生米,狠狠塞进嘴里,用尽全身力气咀嚼着。
米粒坚硬的棱角硌着他的牙,生涩的淀粉味在口中弥漫开来,混着滚烫苦涩的泪水,一股脑被他用力咽下。
眼泪不由的顺着脸颊滑下。
这滋味,是地狱边缘挣扎爬回后的狂喜,是冻土之下种子终于爆裂出的生机!
高高的石桥横跨延河浊流,连接起破碎的山河。
顾长松和老周并肩立于桥心,脚下河水裹挟着岁月的烽烟与泥沙,滚滚东去,不舍昼夜。
“这座桥,该有个名字了。”
老周迎着猎猎山风,眯眼望向桥两端。
顾长松的目光却越过石栏,投向远方山塬深处。
那些曾经麻木绝望的灾民身影,正背着简单的行囊,怀揣着崭新的边区户口文书和用血汗换来的边区票,如蚁群般坚定地散向新的村落和土地。
他们的步子依然沉重,却不再踉跄;他们的脸上刻满风霜,眼眸深处却燃起了微弱的火苗。
——活下去,重建家园的火苗。
“就叫‘通途’吧,”顾长松的声音在河风中显得异常清晰而平静,“路通了,人心里的路障,也该拆了。”
许多年后,战火的硝烟早已被和平的雨水冲刷殆尽,唯有“通途桥”依旧沉默地驮载着南来北往的车流人流。
桥头那块历经风雨的石碑上,并未铭刻那段关乎商人、军人、灾民在深渊边缘以血肉相连的秘辛。
只有从黄土高原深处吹来的亘古山风,一遍又一遍,执着地摩挲着冰冷的桥栏与石碑,仿佛在无声地讲述——
讲述那个民族危如累卵的寒冬,讲述那些被朔风卷起的尘沙如何迷蒙了天空,也讲述那些在绝境边缘汇聚而成的、滚烫如岩浆的汗水与勇气。
它们不仅浇筑了一条跨越天堑的生路,更在人心最深的冻土之下,埋下了一条无形的、更为坚韧的“通途”:
关于尊严何以在卑微中挣扎重生,关于生命如何超越立场的藩篱彼此照亮,关于一个民族的脊梁,在最深的黑暗里,是如何被无数双布满老茧的手,一寸寸,重新挺直。
那桥下奔腾不息的河水,便是历史永不褪色的瞳孔,映照着每一个在绝境中未曾放弃托举生命重量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