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黑石崖兵工厂的热力改造 第二更)(2/2)
柏祁东深以为然,立刻朝蒸汽弥漫的车间方向喊道:
“大缜!过来一下!”
“来了!”
一个身影应声从锅炉房门口的白汽里钻出。
正是26岁的副总工熊大缜。
沾满煤灰的棉帽帽檐结着冰碴,手里习惯性地攥着大号扳手。
这位清华物理系的高材生,身上总带着一股能把冰碴都融化的热乎劲儿:
“厂长!郝工!秦总!”
他抹了把脸,目光锐利地扫过图纸和那枚德国膨胀节,快人快语:
“光琢磨老锅炉脾气不行!秦岭集团搞热电的同志最有发言权!听听他们怎么说!”
“熊工说得对!”
秦岭研究院物理研究所的茹冠航笑着接话,侧身让出身后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人。
“现在最有发言权的,是张振华教授。
他的团队刚在安塞茶坊岭兵工厂成功运行了一个小型热电站,从设计到调试,经验都是滚烫的!
老张,快给大家解解惑,吃颗定心丸!”
“哎呀!瞧我这记性!怎么把老张这尊真神给忘了!”
材料科的阎裕昌一拍脑门,又懊恼又欣喜。
被称作“老张”的张振华教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工装,毫不介意地挤到图纸前。
他推了推鼻梁上镜片裂了缝的眼镜,手里紧攥着一本边角磨损、写满公式和现场笔记的硬皮笔记本。
面对众人急切的目光,他毫无寒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知识淬炼出的自信:
“诸位同志,茶坊岭的经验证明,咱们这条件,搞热电联产,可行!
但关键在‘因地制宜’和‘精细改造’!”
他开门见山,手指精准点向图纸:
“锅炉改造,稳字当头:“兰开夏锅炉,潜力可挖!”
张振华首先肯定老设备的价值,“安塞用的也是类似老家伙。核心三件事:”
“彻底清垢强体魄。” 他语气坚决,“组织精兵强将,像做外科手术,把炉管、汽包里积了半辈子的水垢烟灰彻底刮干净!这是脏活累活,但见效最快!”
“再就是补强焊缝抗应力。”
他目光转向郝世郡手中的膨胀节。
“郝工的担忧一点没错。
新系统压力温度更高,热胀冷缩更猛。
老焊缝是软肋。
茶坊岭的做法:
对所有承压焊缝,特别是接新管和装这高级膨胀节的地方,全面探伤!
发现裂纹、砂眼、没焊透的,一律铲掉重焊!
焊工必须挑手上最稳、经验最足的老师傅,用分段退焊、小电流多层多道,把焊接应力和变形压到最小。
秦岭集团最好的焊工技师,秦会长已经调来了!
焊完必须严格保温缓冷,防脆裂。
这德国货是好,但得给它个‘结实牢靠的家’(焊接基座)才成。”
张振华继续说:
“压力监控是眼睛,安全阀是保命符!” 张振华神情异常严肃,“那台安全阀锈死的老锅炉,必须不惜代价修复或换新阀!
这是红线!新系统必须装高精度压力表、温度计,关键点要双表!
派专人24小时盯着记着。压力哪怕只超一丝,必须立刻处置!
咱们,一次‘意外’也经不起!”
他手指划过连接锅炉、汽轮机、热交换器和暖气管网的复杂线路。
“新管旧管巧衔接,坡度流向是关键。
新来的无缝钢管好,但不可能全换新。
新旧管连接,必须用法兰加石棉橡胶垫(或能找到的最好密封),方便检修。
整个管道铺设,坡度必须算准,确保冷凝水能顺溜回流(可设疏水器)。
绝不能有‘水锤’,那劲儿能撕开管壁!
蒸汽、热水流向要清清楚楚,别让它们‘打架’(互窜)。”
“保温就是保热,保热就是保煤!” 张振华加重语气。
“晋西北这风,刮骨吸髓!所有蒸汽管、热水管、关键阀门法兰,必须裹上能找到的最好东西:
石棉布、矿渣棉,实在不行厚草绳混泥巴,外面再缠旧帆布油毡,用铁丝扎死!
重点部位——室外架空段、穿墙过洞,加厚!
阀门、法兰这些‘关节’最容易漏,单独做可拆卸的保温盒罩住。
省下的每一分热,都是前线的煤,都是射向鬼子的子弹!”
张振华看向标注“高压汽轮机”的木箱。
“秦岭集团给的肯定是好货,但安装精度要求极高。
基础必须绝对水平稳固,对中(汽轮机转子与发电机转子)偏差得控制在几‘丝’以内!
这活交给秦岭机械厂最细心的钳工班,反复校准。
第一次启动,蒸汽压力、温度必须按规程,慢慢往上提,充分暖机、低速盘车,让金属一点点适应热胀冷缩。
耳朵听着声音,手摸着振动,一丝异常都不能放过!
咱们,折腾不起大修。”
他又指向图纸上的热交换器和暖气管网。
“这是‘热电联产’的甜头!换热器效率必须保证!
设计要合理,安装要严密,定期清理水垢,让每一分废热都变成车间的暖,宿舍的热。”
张振华一口气讲完,条理分明,深入浅出。
既有理论的骨架,又裹满了安塞现场的泥土和实用智慧。
他翻动笔记本,不时指出具体的公式、参数和解决过的棘手案例。
郝世郡听得频频点头,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浑浊的眼底燃起信服和希望的火苗;熊大缜两眼放光,手里的扳手无意识地比划着,跃跃欲试;柏祁东紧握的拳头松开了,嘴角扬起坚毅的弧度;连阎裕昌也忍不住搓着手,盘算起工具材料。
秦云站在一旁,静静聆听,脸上是赞许的微笑,目光深邃,仿佛已穿透简陋的草棚和凛冽的寒风,看到了那即将在黑石崖寒夜中熊熊燃起、由中国人自己点亮的工业之火。
“这次主要的焊接和重要的钳工让秦岭机械厂的师傅上,那些东北师傅可都是宝!
老柏,你安排技术好的跟着学习,以后强练技术,争取练出一批好技师!”
柏祁东点头:“这正是我想的!”
棚外,晋西北的寒风依旧在黄土山崖间尖啸,卷起漫天沙尘。
但在这四面透风的筹建处里,空气却像被点燃了。
图纸上冰冷的线条,在张振华务实而充满激情的剖析中,变得温热、清晰,渐渐化为众人心中那触手可及的光明与温暖的图腾。
远处锅炉房隐约传来的、沉闷而规律的金属敲击声,此刻听来,竟像是为这场在贫瘠与封锁中艰难突围的工业远征,敲响了不屈不挠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