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水城的新气象2(2/2)
顾长松没有应声。
他半个身子几乎探出了车窗,脸颊被疾驰带来的冷风刮得生疼,却毫不在意。
他贪婪地、近乎痴迷地扫视着这片沸腾的土地。
道路两旁,鳞次栉比的厂房连绵不绝,其规模与密度远超他曾经的想象;
空气中,机油刺鼻的润滑味、煤炭燃烧的烟熏气、熔炼金属的灼热铁腥、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还有不知从哪个制药车间飘来的淡淡草药苦香,所有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工业时代特有的、粗粝而充满力量的独特气息,猛烈地冲击着他的感官。
耳边,是这片土地上永不停歇的脉搏:
马达的持续咆哮、蒸汽的尖锐嘶鸣、汽锤砸落时撼动大地的沉重夯击、机床切削金属发出的尖锐而精准的嘶鸣……这澎湃激昂、震耳欲聋的工业交响乐,猛烈地撞击着他记忆的闸门。
恍惚间,时光倒流。
他仿佛又回到了1937年那个滴水成冰的寒冬。
在秦家庄那间四面漏风的破旧老屋里,摇曳的油灯火苗将墙壁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当时还不到二十岁的秦云,瘦削却目光如炬,手指用力地戳在一张被煤油灯熏得发黄的秦岭集团规划图的一角,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字字如铁钉般楔入人心:
“顾叔!看这里!看清楚!这里就是咱们的根基,是背靠祖山的天选之地!
咱们的工业基地,必须在这里扎根!”
当时的自己,心中翻涌着多少疑虑与踌躇啊!
“山高路远,交通断绝,人才匮乏,工业基础为零……这简直是痴人说梦啊!”
这句几乎冲口而出的冷水话,最终被他死死地咽了回去,只在喉间留下苦涩的回味。
而此刻,车轮下平稳延伸、坚实无比的柏油路,目光所及之处每一座轰鸣的厂房、每一片在冬日里依然显出勃勃生机的药田与良田、每一个步履匆匆、眼神却无比专注坚定的工人……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无数个无声的、却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的宣告!
它们宣告着一个由钢铁般的意志与无数人智慧汗水共同书写的奇迹;
宣告着一个将世人眼中绝对的“不可能”,在烈焰与汗水中淬炼成辉煌“可能”的史诗篇章;
宣告着这曾经被遗忘的贫瘠群山,此刻正以雷霆万钧之势,磅礴上演着一场改天换地的伟大征程!
翌日清晨九时,药厂核心提取车间。
浓郁复杂的药香混合着湿润蒸汽弥漫巨大空间。
光线从高处巨大玻璃窗斜射,形成道道光柱,尘埃在其中飞舞。
车间中央,一座足有两层楼高、需数人合抱的巨大青铜蒸馏釜巍然矗立,泛着冷冽厚重的独特光泽。
杨新彪引着顾长松,如朝圣般走近这台被视为药厂心脏的设备。
“顾叔,”声音带着杨新彪的介绍得意之作的珍视。
“您摸摸这釜壁,”他示意顾长松亲自感受。
“这是于喜子的徒弟刘麦娃师傅,带着十几个八级锻工,点汽灯熬了仨月通宵,一锤子一锤子,硬照秦会长费尽周折弄来的美国图纸全手工敲打锻压出来的!
看这接缝,”他指着釜体中部几乎天衣无缝的铆痕,“误差不过半毫米!
靠它,精准控温稳压,加上林药师改良的萃取工艺,硬把艾纳香那可怜巴巴的3%出油率,提到了稳稳当当的8%!
每一滴,都是救命的黄金!”
顾长松肃穆戴上白手套,食指小心触碰冰凉金属表面。
指尖传来的不仅是坚硬冰冷,更清晰感受到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纵横交错如同肌肉纹理的锻打锤痕。
每一道痕迹,都凝固着工匠专注的目光、滚烫汗水和震耳欲聋的敲击声。
“好东西!真是下了血本!”
他由衷赞叹,抬头望釜顶,“这材质?不像普通青铜。”
“瞒不过您老的眼!”
一旁的林宁宝立即上前,翻开边角磨得起毛、记录密密麻麻的日志本,语气严谨。
“这是大卫拆了三艘美国报废货轮高压锅炉钢板!
通过海外关系辗转送南洋,再化整为零分几十批秘密运进来!
咱们回炉重炼,加了特殊比例的锡镍,才得这批特种青铜。
顾总您看,”他将记录册恭敬递上,“每批药材投入量、蒸汽压力、蒸馏温度、冷凝时间、产出油量…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批次、责任人、质检签名,一目了然!
秦会长筹建药厂时就立下铁律:‘科学管理,数据说话’。
这五年,我们一日不敢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