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煤渣里的密信(2/2)

“爹?您这是……” 四娘心头一紧,放下手中的玳瑁义甲。

“快!四丫头!看看这个!用你那个……那个什么谱的法子!”陈文强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手指用力戳着琴台上那张皱纸,“爹这条命,还有咱家这点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当,全系在这鬼画符上了!那帮穿狗皮的,是冲着这东西来的!他们今天能封我的矿,明天就能要我的脑袋!”

四娘不再多问,立刻拿起那张带着父亲体温和浓重煤灰味的纸。当那十几组怪异扭曲的符号映入眼帘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这绝非寻常文字!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些繁复的笔画,指尖下的触感冰凉而诡异。当目光扫过纸张一角一个极其微小、形如古琴琴轸调音扳手状的标记时,她呼吸猛地一窒!这标记……她只在幼年随那位脾气古怪的国乐泰斗外公习琴时,在一本早已失传的明代琴谱孤本摹本的附录里,惊鸿一瞥地见过!外公当时神色无比凝重,称其为“减字谱中的密符”,是前朝某些密谍传递绝密消息时,借用古琴减字谱的形制加以极端复杂化改造而成的秘文,非深谙此道且握有特定“密钥”之人,绝难破译!其破解之法,需将每个怪异符号拆解还原为古琴减字谱的指法(如“大九勾四”代表左手大指九徽处按弦,右手勾第四弦),再将这一连串看似混乱的指法序列,按特定的、隐含在标记或首尾符号中的音律规则(如“仲吕均”或“无射调”)重新排列组合,最后才能将这些指法“演奏”成可被理解的文字!

四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父亲的矿坑里?又怎么会引来官府如此凶悍的查封?她猛地抬头,看向父亲和兄长,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爹,哥,这东西……是前朝秘传的‘减字密书’!凶险无比!沾上它的人,十有八九……”

“十有八九不得好死,爹知道!”陈文强粗暴地打断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豁出去的决绝,“可现在已经沾上了!年小刀那狗杂种背后的人,铁定是闻着味儿了!矿封了,人盯着,跑是跑不掉了!现在只有弄明白这上面到底写的什么催命符,咱才知道刀会从哪个方向砍过来!才知道有没有一线活路!四丫头,爹知道你打小就灵,跟你外公学过真本事!现在不是怕的时候,是拼命的时候了!”

浩然也上前一步,沉声道:“四妹,顺天府查封矿场的公文我看了,用的是‘私采禁矿’的名目,但措辞含糊,语焉不详,更像是个借口。他们真正要的,恐怕就是这东西。封矿是断爹的根基,逼他慌乱之下露出破绽。我们时间不多,必须尽快破解!”

四娘看着父亲和兄长眼中沉重的信任和孤注一掷的恳求,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但一股更强烈的、保护家人的决心瞬间压倒了它。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

“取纸笔来!”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再给我一炷香……不,给我半个时辰!任何人不得打扰!” 她不再看父亲和兄长,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眼前这张如同地狱请柬般的皱纸上。她先小心翼翼地辨认那个琴轸状的微小标记,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虚按着,似乎在感受着某种无形的音律。标记的指向,暗示着破解的“密钥”可能隐藏在某个特定的古琴调式里。

“是‘姑洗调’……”她喃喃自语,指尖划过纸面,开始将那些扭曲的符号,极其缓慢地、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拆解还原。口中念念有词:“‘夕’字头,加‘乚’形挑弦……这是‘挑七’指法……‘勹’形覆手,内藏‘厂’形劈势……这是‘劈五’……‘艹’头双按,连带‘勹’形绰上……这是‘大七注绰上至十’……”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陈文强和浩然如同两尊泥塑,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目光死死锁在四娘飞速移动的指尖和她笔下逐渐增多的、同样令人费解的减字谱指法上。汗水顺着四娘的鬓角滑落,滴在琴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却越来越亮,如同在无尽的黑暗迷宫中捕捉到了唯一的光源。

终于,当四娘将最后一段指法还原并按照“姑洗调”的隐含规则重新排序组合后,她拿起笔,蘸饱了墨,在另一张干净的宣纸上,开始将这些指法“翻译”成文字。每一个字落下,都仿佛有千斤重:

“……甲字窑藏金未动……丙字窑有异动……看守皆换生面……疑走漏风声……漕运新押之‘铜’已抵通……混于常煤之中……着‘黑石’速查实情……报于‘朱雀’……切切!……煤火可熔金……”

当最后四个字——“煤火可熔金”——从四娘颤抖的唇间念出时,屋内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了!

陈文强如遭雷击,猛地倒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震得屋顶簌簌落灰。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抽气声。他懂了!全懂了!为什么他的矿场会被盯上!为什么年小刀背后的人像闻到血腥的鲨鱼!这密信里所谓的“铜”,在这雍正初年风声鹤唳的关口,指的绝不可能是寻常黄铜!那只能是官铸制钱的铜料,是朝廷的命脉!是九重宫阙里那位新君雍正爷,此刻最敏感、最不能容忍他人染指的逆鳞!有人,而且是手眼通天、胆大包天的人,竟敢将盗运的官铜,混入通州码头的常煤之中,试图借这最不起眼的黑色洪流掩人耳目!而他的矿场,他的煤,甚至他无意中挖出的这封密信,都成了这场惊天阴谋里最要命的环节!“煤火可熔金”——这既是隐语,也是赤裸裸的警告!他的煤炉,能熔化的又何止是黄金?那是足以将他全家烧得尸骨无存的滔天烈焰!

浩然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铁青,他一步上前,死死抓住四娘写满译文的纸,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漕运”、“官铜”、“朱雀”、“黑石”这几个字眼,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在曹府幕中耳濡目染,他比父亲更清楚这几个词在当下意味着什么!漕运总督、户部铸钱、粘杆处(“朱雀”极可能是其隐秘代号)、潜伏的密探(“黑石”)……这潭水之深之浑之险,足以吞噬一切!他猛地抬头看向父亲,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爹!这是……这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祸啊!”

四娘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琴台上,墨汁溅污了琴弦。她看着父兄惨变的脸色,听着兄长口中那“抄家灭族”四个字,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死寂。屋内只剩下三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如同濒死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