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弦惊陌上尘(1/2)
第12章《弦惊陌上尘》
陈乐天觉得自己心脏跳得厉害,几乎要撞破他那身勉强合体的粗布长衫。他死死攥着怀里那仅剩的十两银子,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眼前那堆“紫檀”木料上。
这里是南城一处僻静的货栈后院,与他先前接触的那些门面光鲜的大木行不同,此地更显隐秘,也透着几分“非诚勿扰”的潜规则意味。引他来的,是文强哥昨日醉酒后从一个“消息灵通”的街溜子口中套出的线索——据说这家的主人急用钱,有一批祖传的“上好紫檀”要脱手,价格远比市面低廉。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与尘土混合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异香。那堆木料色泽沉郁,甚至有些发黑,表面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去,竟真有几分古籍插图中老紫檀的韵味。
“如何?小哥,我这批货,可是正经的南洋紫檀,祖上三辈传下来的压箱底好货色。若不是家中急等钱使,断不会这个价出手。”货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姓胡,眼神精明,说话时总带着一种“你捡了大便宜”的热切,“我看小哥你是个识货的,真心想要,这整整一垛,五十两,你立刻拉走!换做别家,没有八十两你想都别想!”
五十两!陈乐天心头一热。他之前在大木行问过,同等体积的紫檀料,即便品相一般,也绝非这个价。怀里的十两是定金,是他和文强哥、巧芸凑了又凑,加上浩然从抄书钱里省出的最后家底。剩下的四十两,说好了货到付款,他原本计划立刻去找相熟的那位当铺掌柜质押些东西,或者求文强哥再想办法。
现代的记忆碎片在他脑中翻腾。他记得紫檀木质坚硬沉重,入水即沉;记得其木屑溶于酒精会呈紫红色…可他眼下哪去找酒精?他蹲下身,故作老练地拿起一小块断料,入手的确颇沉。他指甲用力掐了掐,木质坚硬,痕迹不明显。那异香…他努力回想,似乎在哪本文玩书上提过,有些商人会用特殊香料熏烤劣木以模仿名木香气?
疑窦一闪而过,但立刻被“捡漏”“启动资金”“家族希望”的巨大诱惑压了下去。他太需要这第一桶金来证明自己,来让这个家真正在京城的泥潭里站稳脚跟。大哥文强在外点头哈腰求人碰壁,妹妹巧芸在街头弹琴手指磨破,弟弟浩然熬夜抄书眼底青黑…这一切,都等着他这里打开局面。
“胡老板,这木料…确是好货?”陈乐天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
“嘿!小哥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这金字招牌还能骗你不成?你看这纹理,这重量,这油性!”胡老板拍着胸脯,唾沫横飞,“若不是看你投缘,多少人捧着银子我都没松口呢!”
冲动压倒了最后一丝谨慎。陈乐天一咬牙,将怀里温热的十两银锭掏出,重重拍在胡老板手中:“好!胡老板,我信你!这是定金!余下的四十两,我这就去筹措,最迟明日晌午,我带钱来拉货!这批料,你可千万给我留住了!”
胡老板掂量着银子,脸上笑开了花:“放心!爽快人!这货,我给你贴上封条,谁也不卖!”
怀揣着巨大的兴奋与一丝不安,陈乐天几乎是一路小跑离开了货栈。他得立刻去找钱!
与此同时,京城西市口,人流如织。
陈巧芸抱着她那用粗布包裹的古筝,寻了个相对干净的街角。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甚至轻佻的目光。架好琴,纤指轻拨,一串清越的音符流淌而出。
她弹的是后世经过改良的《茉莉花》,旋律优美熟悉,又带着这个时代未曾有的编曲技巧和情感处理。她期望这跨越时空的乐音能吸引听众。
起初,确有一些行人驻足。人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衣着虽朴素却难掩清丽气质、演奏乐器与曲调都略显“怪异”的姑娘。几枚铜钱丢在了她面前的粗布上。
但很快,麻烦来了。
几个歪戴帽子、斜挎腰刀的闲汉晃了过来,为首的那个,正是几日前曾来骚扰过的年小刀。他嘴里叼着根草茎,吊梢眼里满是戏谑和贪婪。
“啧,小娘子,又是你啊?”年小刀用刀鞘拨弄了一下古筝的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在这京城地面上讨生活,不懂规矩可不行啊。这地界,归爷照管,你这‘场子费’、‘平安钱’,是不是该交交了?”
巧芸心脏一紧,手指按在弦上,乐曲戛然而止。她强自镇定:“这位大哥,小女子初来乍到,不知此地规矩,今日所得寥寥,可否宽限几日?”
“宽限?”年小刀嗤笑一声,一脚踩在陈巧芸面前那块收钱的粗布上,碾着那几枚可怜的铜钱,“爷的规矩就是现钱!没钱?也行啊,你这琴看着还值几个子儿,要不,跟爷去那边茶馆坐坐,唱个曲儿给爷听听,抵了这钱也行!”说着,伸手就要去摸巧芸的脸颊。
周围的人群瞬间退开一圈,无人敢上前。恐惧攫住了巧芸,她抱着琴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正在这时,一阵喧哗从另一边传来。原来是陈文强,他正与一个书吏模样的人拉拉扯扯,似乎是想请对方去喝酒,却被对方一脸嫌弃地推开:“去去去!哪来的不开眼的土包子!爷也是你能攀交的?再纠缠,送你去兵马司吃板子!”
陈文强闹了个大红脸,讪讪地后退,正好撞见了年小刀骚扰巧芸这一幕。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眼见妹妹受欺,那股混不吝的劲儿猛地冲了上来。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陈文强几步冲过来,虽衣着寒酸,但多年煤老板生涯养出的那股横劲儿还在,一时竟把年小刀等人唬得一愣。他一把将巧芸护在身后,瞪着年小刀:“光天化日,皇城脚下,欺负一个弱女子,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年小刀回过神来,看清陈文强的穷酸样,顿时乐了:“哟嗬?哪儿蹦出来的葱?想充英雄好汉?爷就是王法!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块收拾!”
陈文强心里发虚,他知道自己这几下子对付不了这些地头蛇,但绝不能看着妹妹吃亏。他脑子飞快转动,想着是舍财免灾还是豁出去拼命。
冲突,一触即发。
陈乐天终于说动了当铺掌柜,答应以极高的利息,暂时质押浩然的一方旧砚台和文强一件稍好的长衫,凑够了四十两银子。他怀揣巨款,心急火燎地赶回货栈。
后院依旧,那堆“紫檀”木料还在。胡老板见他如约而来,笑容更加热情。
“钱带来了?”胡老板搓着手。
“带来了!货呢?我现在就要验货装车!”陈乐天迫不及待。
“好说好说!”胡老板示意伙计帮忙。
然而,当陈乐天激动地搬动那些木料,准备装上来时租来的板车时,一块木料不慎脱手,重重砸在地上——“咔嚓!”
一声脆响,那块“紫檀”木料竟从中断裂开来!
断口处,丝毫没有紫檀应有的致密坚硬的紫红色木质,而是露出了内部灰白、材质疏松、甚至有些霉变的芯子!那深色的外表,竟只是一层薄薄的、经过染色和香料浸泡处理的伪装!木材落地后,那层甜腻的异香变得更加刺鼻。
陈乐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猛地扑过去,捡起其他木料,用随身携带的小刀疯狂地刮擦表面。
一层层的染料和蜡质被刮下,露出底下朽木的真容。有的是普通杂木,有的甚至是被虫蛀空的烂木!整整一堆,所谓“祖传南洋紫檀”,竟全是精心伪装的劣等货、破烂货!
“这…这是……”陈乐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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