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弦惊陌上尘(2/2)

胡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冰冷而狰狞:“小子,货你看了,钱,该付了吧?”

“你…你骗我!这都是假的!是烂木头!”陈乐天嘶声吼道,血往头上涌。

“假的?”胡老板冷笑一声,拍了拍刚才陈乐天亲手签下的那份简单契约(上面只模糊写了“购木料一批,银五十两”),“白纸黑字,钱货两清!你说假的就是假的?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掉了包,想来讹诈我?赶紧的,四十两,拿出来!否则,今天你别想走出这个门!”

后院阴影里,立刻闪出几个膀大腰圆、面色不善的壮汉,围了上来。

陈乐天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冰凉。他不仅赌上了全家最后的希望,还欠下了当铺的高利贷!巨大的悔恨、愤怒和绝望瞬间将他吞没。

另一边,街角的冲突并未升级。

就在陈文强准备拼命,年小刀准备动手的当口,一队巡城的步军营官兵恰好经过。为首的小队长厉声呵斥:“干什么!聚众闹事吗!”

年小刀显然不愿与官兵正面冲突,立刻变了一副嘴脸,点头哈腰:“军爷辛苦,没事没事,就跟这老乡开个玩笑,这就走,这就走。”他狠狠瞪了陈文强和陈巧芸一眼,压低声音:“算你们走运!咱们走着瞧!”说罢,带着手下悻悻离去。

陈文强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巧芸惊魂未定,抱着琴的手仍在微微颤抖。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后怕与狼狈。

兄妹三人几乎是前后脚回到他们租住的那处狭窄、破旧的小院。

陈乐天失魂落魄,脸色灰败,怀里那四十两银子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胸口。他不敢想象如何面对家人。

陈文强和陈巧芸亦是神情沮丧,文强的脸上带着与人争执后的余怒和屈辱,巧芸的眼圈还是红的。

院内,正在油灯下埋头抄书的陈浩然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他用自制材料磨制的简易平光镜),看到兄姐们这般模样,心里顿时一沉。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浩然放下笔,站起身。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乐天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没了…全没了…钱…被骗了…”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被骗的经过。

陈文强一听就炸了:“五十两?!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那明显就是个局!”他今天在外受尽白眼,本就憋闷,此刻更是火冒三丈。

巧芸听到五十两这个数字,也吓得捂住了嘴,那是他们目前无法想象的巨款。

“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陈乐天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可我有什么办法!我想快点赚钱!我不想再看你们出去求人、看人脸色、甚至被人欺负!”他看向文强和巧芸,“你们呢?你们顺利吗?”

文强语塞,愤愤地一跺脚,别过头。巧芸低下头,眼泪无声滑落。

小院陷入了更深的绝望和死寂。寒风穿过破旧的门窗,吹得油灯苗摇曳不定,仿佛他们刚刚燃起的那么一点点希望之火,即将彻底熄灭。

陈浩然沉默地听着,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崩溃的二哥、愤怒的大哥、垂泪的姐姐。他走到院中那小小的石桌旁,桌上放着他正在整理的一些从茶馆听来的、零碎的信息笔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字迹,忽然,在其中一行停下。

那是他今天下午抄书时,听旁边一桌商人闲聊记下的——关于南城胡记货栈的一些风言风语,提及他们惯以次充好,专骗外地客商,似乎与某个小吏沾亲带故…

浩然的眉头紧紧皱起。他之前并未特别留意,只觉得是市井闲谈。此刻结合二哥的遭遇,这条信息瞬间变得无比重要。

他抬起头,看向三位陷入绝望的兄姐,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

“哥,姐。骗局的事,或许…还有转机。”

“我好像,知道那个胡老板的底细,以及…他怕什么。”

陈浩然的这句话,像一根投入死水的针,瞬间刺破了令人窒息的绝望。

三双眼睛猛地聚焦在他身上——陈乐天灰败的眼底猛地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陈文强的怒容僵在脸上,转为惊疑;陈巧芸抬起泪眼,满是希冀。

“浩然的秘密笔记”一直是家人知晓却未曾真正重视的存在。此刻,它竟成了黑暗中的唯一微光?

“底细?怕什么?”陈文强急迫地追问,声音都变了调。

陈浩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仍点在那行模糊的记录上,眼神锐利而冷静,与他年轻的面庞有些不相称。他快速梳理着信息碎片:胡记货栈、以次充好、关联小吏、可能的把柄…

但他真的掌握确凿证据吗?那个“靠山”小吏究竟是谁?能量多大?他们这几个无根无萍的外乡人,即便知道一点内情,又该如何利用?去告官?恐怕先把自己折进去。去威胁?他们有何资本?

这一切都是未知。浩然只知道方向,前路却迷雾重重,甚至可能更加危险。

他抬起头,迎上家人们灼灼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异常坚定:

“我需要再去确认一些事情。不过,骗我们的,恐怕不止胡老板一个。他背后…可能还有人。”

“这件事,或许比我们想的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