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炭火灼灼 暗箭难防(1/2)

腊月里的京城,呵气成霜。天色未明,陈记紫檀后院的工坊却已炉火通红,锯凿之声不绝。陈乐天裹着厚厚的棉袍,正与请来的老工匠低声商讨着一件紫檀插屏的细节,木屑沾了眉梢也浑然不觉。这间小小的工坊,是他们兄妹立足京城的根基,每一件从这里出去的器物,都凝结着他的心血与期望。

前厅铺面,早已不是当初寒酸模样。多宝格上陈列着精心打磨的笔筒、镇纸、小座屏,幽深的紫檀光泽在晨曦微光中流淌,宛若暗夜凝脂。墙上新挂了一幅匾额,是陈浩然执笔、巧芸绣出的“陈记紫檀”四个字,算不上名家手笔,却自有一股筋骨与秀逸并存的气韵。几名穿戴体面的管家模样的人,正由伙计招呼着,低声询价,眼中不乏满意之色。

然而,这片蒸腾景象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正在涌动。陈文强揣着手从外面进来,皮帽边缘结着白霜,眉头却锁得比霜还重。他径直走到乐天身边,将他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大哥,情况有点不对头。”

“怎么?”陈乐天放下手中的砂纸,心微微一沉。文强这些日子忙着在外面跑他那“黑金”大事,少有这般凝重神色。

“我手底下那些弟兄,就是年小刀引荐来帮忙运木料的,今天一早传来消息,说永定门外的木料集市,几家相熟的散户,都说手里的紫檀料子被人提前高价订走了,连边角料都没剩下。”文强语速很快,“我觉着蹊跷,让弟兄们再去打探,结果发现,不止永定门,城南城北几个零散木料聚集的地方,但凡是紫檀,这两天都被人扫了个干净。动作又快又狠,像是……冲着咱们来的。”

陈乐天脸色一肃。紫檀木料本就稀缺,他们能支撑起如今这点局面,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从这些零散渠道“蚂蚁搬家”式地收集原料。若源头被人掐断,工坊便成了无米之炊。“是哪家做的?宝庆堂?还是兴隆木行?”这两家是京城木行里的大字号,之前对他们的崛起已露敌意。

“不像。”陈文强摇头,“宝庆堂和兴隆木行吃相还没这么难看,他们更讲究个‘规矩’。这次扫货的人,手法糙,但银子撒得痛快,像是……只想让咱们断粮,不在乎成本。”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怀疑,是不是咱们最近风头太劲,碍了哪位爷的眼,或者……有人不想让咱们顺利接下那单王府的修缮活儿?”

月前,通过巧芸结识的一位贵妇牵线,陈记紫檀终于够到了一丝王府边缘的差事——为某位郡王府别院修缮一批老旧紫檀家具。虽非定制新件,但能进入王府视野,已是质的飞跃。兄妹几人为此投入了大量精力,力求完美。

陈乐天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熟悉的木香此刻似乎带了点焦灼味。“原料还能撑多久?”

“省着用,最多半个月。那批王府的活儿,木料要求高,耗材不少,若是接不上……”文强没再说下去。

工坊的炉火噼啪作响,映得陈乐天半边脸明明暗暗。最初的顺遂之后,真正的挑战,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爪牙。这不再是市井奸商的小打小闹,而是来自更高层面、更不明所以的恶意。

与此同时,城西榆树胡同深处,一座新赁下的两进小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院中积雪扫得干净,露出青砖墁地。正房厢房都烧着暖炕,窗纸上映出女子窈窕的身影。

这里,便是初具雏形的“陈氏乐坊”。陈巧芸刚结束一堂琴课,送走一位御史家的千金。女孩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抱着用锦套仔细包好的古筝,由丫鬟陪着上了暖轿。

“先生,您讲的‘轻重疾徐,心手相应’,我回去定好好练习。”少女临行前恭敬行礼,眼中满是崇拜。

巧芸含笑点头,目送轿子远去,这才轻轻掩上门,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教授这些闺秀,虽比街头卖艺或茶楼演出轻松体面,却也极耗心神。每个学生的性情、悟性不同,需得因材施教,更要小心把握分寸,既不能过于严苛失了和气,也不能一味迎合堕了“名师”声誉。

她回到专门辟作琴室的东厢房,屋内陈设清雅,一张伏羲式古筝置于窗前,琴尾微焦,是二哥乐天费尽心思为她淘换来的前朝旧物,音色沉静通透。旁边小几上,熏着一炉淡淡的檀香,是大哥铺子里送来的边角料所制,气息宁神。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丫鬟小莲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惶急:“姑娘,方才送李小姐出去时,听到外面两个婆子嚼舌根,说……说姑娘的琴音是‘靡靡之音’,非正途,还说姑娘抛头露面,收徒授艺,有违妇道,怕是……怕是要带坏京城的风气。”

巧芸执壶的手微微一滞,滚水险些淋到桌上。她放下壶,面色平静地拿起软布擦拭琴弦:“是哪家的婆子?可认得?”

“不认得,但看穿着,不像普通人家仆役,倒像是……像是哪家府上有头有脸的嬷嬷。”小莲怯生生道,“姑娘,咱们是不是太招摇了?要不要……”

“嘴长在别人身上,由他们说去。”巧芸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这些非议,她早有预料。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没有强大娘家背景的女子,凭借技艺获得如此声名与财富,必然招致妒忌与攻讦。只是没想到,会以如此直接的方式,传到她的门上。

这不再是地痞年小刀式的骚扰,而是来自所谓“体面人”的软刀子。它们不伤人身体,却专攻名节,毁人于无形。巧芸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株覆雪的老梅,虬枝峥嵘。她想起穿越前,自己在舞台上收获的掌声与鲜花,也曾伴随质疑与网络暴力。古今虽异,人性相通。只是,这一次,她退无可退。

陈文强窝在自己那间堆满各种奇怪矿石和简陋炉具的偏房里,对着一个刚刚熄灭的煤炉发呆。炉子是他亲手改良的,用了能找到的最好的黏土,内部结构也参考了现代煤炉的一些原理,比市面上常见的简陋煤球炉效率高上不少,取暖效果极佳。

但问题,就出在这“效果极佳”上。

前几天,他悄悄将几个试验品低价(近乎白送)给了附近几户贫寒人家试用,本意是收集数据,也为日后推广积点口碑。起初反馈极好,都说比烧柴暖和得多,也省事。可今天一早,那几户人家却联袂找上门来,面带难色。

“陈二爷,您这炉子……好是好,可这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忒黑了!邻家赵婆子家的白被单,晾出去半天就落了层灰,找上门来骂街哩!”

“是啊,味儿也冲,我家小子直咳嗽……”

“还有,门口卖柴炭的老孙头,见天儿瞪着我们,眼神瘆得慌……”

陈文强耐着性子解释,说这是新东西,难免有不足,正在改进,又许诺赔偿邻家损失,这才将人劝走。他关起门,看着那黝黑的煤炉,心头烦躁。煤的燃烧不充分,烟尘大,这是技术瓶颈,非一日之功可解。更重要的是,他触动了原有利益链条——那些靠卖柴炭为生的人。

“黑金……黑金,果然是又黑又烫手。”他苦笑自语。原本以为抓住了一座金山,却没料到这金山如此灼人。推广煤炭,远非想象中那么简单,技术、环保(虽是古代,亦有邻里纠纷)、以及潜在的行业抵制,层层关卡。

正当他对着煤炉苦思冥想改进之法时,院门被拍得山响。开门一看,是年小刀手下一个机灵的小子,气喘吁吁:“二爷!不好了!乐天大爷在铺子里,跟人吵起来了!对方来头不小,像是木行行会的人!”

陈文强心里咯噔一下,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抄起靠在门边的顶门杠(虽知可能无用,但壮胆),对那小子吼道:“带路!”又扭头朝院里喊了一嗓子:“老三!看家!老大那边出事了!”也不管陈浩然听没听见,拔腿就往外冲。

陈记紫檀铺面里,气氛剑拔弩张。几个穿着青色棉袍、头戴瓜皮帽的中年人站在当中,为首一人面皮白净,眼神倨傲,正是木行行会的执事之一,姓钱。他指着多宝格上一件紫檀笔洗,冷笑道:“陈掌柜,你这笔洗,木纹浮夸,颜色不正,依我看,并非真正紫檀,而是用普通酸枝木浸泡药水冒充的!这等以次充好、败坏我行声誉之举,我木行公会断不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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