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炭火灼灼 暗箭难防(2/2)
陈乐天气得脸色发白,强压怒火:“钱执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这木料是我亲自挑选,工艺是老师傅精工细作,何来冒充之说?你若不信,大可请行内老师傅共同鉴定!”
“鉴定?”钱执事嗤笑一声,“谁知道你请来的又是何方神圣?我们行会接到举报,自然要秉公处理。今日起,你这铺子,需停业整顿,待我们查清所有货物真伪再说!”他身后几人便要上前贴封条。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陈乐天额角青筋暴起,这分明是欲加之罪!正在僵持之际,陈文强一头撞了进来,横杠在手,虽有些喘,但气势汹汹:“干什么!青天白日,想砸店啊?!”他瞪向钱执事,“姓钱的,有什么道道划下来,使这种下三滥手段,也不怕丢了你们行会的脸!”
钱执事见是混不吝的陈文强,眉头皱起,似乎有些忌惮,但依旧强硬:“陈二爷,行有行规!你们陈家铺子来历不明,货物真伪存疑,我们依规办事!”
“放你娘的屁!”陈文强啐了一口,“不就是看我们生意好了,抢了你们碗里的肉?断我们木料的是你们,现在又来污蔑货品!真当我们是泥捏的?”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眼看就要动手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何事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穿着藏蓝色贡缎长袍、外罩玄狐斗篷的年轻公子站在门口,面容俊朗,神色淡漠,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气度不凡。他目光扫过店内,在那些紫檀器物上微微停留,最后落在钱执事脸上。
钱执事一见此人,倨傲之色瞬间消失,连忙挤出笑容,上前躬身行礼:“哎呦,小的不知贝子爷驾到,有失远迎,惊扰了爷的雅兴,罪过罪过!”
那被称作“贝子爷”的年轻人并未理会他,反而看向陈乐天:“你就是此间主人?这紫檀笔洗,我看着倒有几分意思。”
陈乐天虽不知对方具体身份,但见钱执事前倨后恭的模样,心知来了贵人,忙镇定心神,上前施礼:“回爷的画,正是在下。这笔洗乃用缅甸金星紫檀所制,木料难得,您看这金丝纹理……”
贝子爷走近,拿起笔洗,指尖细细摩挲,又对着光看了看,微微颔首:“嗯,油性足,密度高,金星分布均匀,是上好的料子。做工也精细。”他放下笔洗,这才瞥向钱执事,语气平淡,“钱执事,你方才说此物是酸枝木冒充?是你眼力不济,还是当我爱新觉罗·永琛不识货?”
钱执事汗如雨下,连连作揖:“贝子爷明鉴!小的……小的是误信人言,误信人言!小的该死!”他身后几人更是噤若寒蝉。
爱新觉罗·永琛!竟是位宗室贝子!陈乐天和陈文强心中俱是一震。
永琛贝子不再看钱执事,对陈乐天道:“我府上正缺几件像样的紫檀文具,你这铺子,有点意思。过两日,我让管家来详谈。”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陈乐天一眼,便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未再看行会众人一眼。
钱执事等人面如土色,灰溜溜地走了,连句狠话都没敢留下。
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噼啪。一场危机,竟以这种方式骤然化解。陈乐天与陈文强对视一眼,却无多少喜悦,心中反而升起更大的疑云:这位突然出现的永琛贝子,是何用意?真是偶然看中了店里的东西,还是……另有所图?
深夜,陈家小院书房。炭盆烧得暖和,兄妹四人再次聚首。气氛却不如往日轻松。
陈乐天先说了行会刁难与永琛贝子解围之事。陈文强补充了木料被断的蹊跷。陈巧芸也轻声讲述了今日听到的非议。连一向沉稳的陈浩然,也眉头深锁,提到近日在文人聚会中,隐约听到对“商贾之术”和“奇技淫巧”的贬斥之风,虽未直接点名,但矛头似有所指。
“树大招风。”陈浩然总结道,“我们发展太快,又根基浅薄,如今紫檀生意触动了行会利益,巧芸的名声碍了某些卫道士的眼,二哥的煤炭更是动了不知多少人的奶酪。今日行会发难,只是开始。那位永琛贝子……”他沉吟片刻,“据我所知,他虽年轻,但在宗室中以精明务实着称,与怡亲王世子似有往来。他今日出手,绝不简单。或许是随手为之,或许……是看到了我们身上的‘价值’,想提前落子。”
“价值?”陈文强挑眉,“我们有什么价值?除了能赚点银子。”
“或许,就是这‘能赚银子’的本事。”陈浩然目光扫过兄长和妹妹,“还有巧芸能通达高门女眷的渠道,以及二哥你捣鼓的那些‘新奇’之物。在有些人眼里,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资源。”
房间里沉默下来。炉火映照着四人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脸庞。他们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拼劲,终于在京城撕开了一道口子,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复杂的棋局,更凶险的暗流。
“无论如何,”陈乐天打破沉默,声音坚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木料的事,我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动用所有积蓄,南下采购!铺子,绝不能关门!”
“那些闲言碎语,我不怕。”巧芸抚摸着茶杯边缘,眼神清澈而倔强,“乐坊,一定要办下去。”
“煤炉,我得继续改!”文强一拍大腿,“烟大的问题,总能解决!这可是条真正的金光大道!”
陈浩然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兄妹,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便各自小心,互通声气。明日,我去打听一下这位永琛贝子的底细,以及……怡亲王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动向。”
会议散去,各自回房。京城冬夜,寒气刺骨。陈乐天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今日贝子爷那意味深长的一眼,总在眼前浮现。是福?是祸?
与此同时,贝子府书房内,永琛把玩着手中那枚从陈记顺来的紫檀小印,对垂手侍立的管家淡淡道:“去查查,这个陈家,到底是什么来路。特别是那个弄出煤炉的陈文强,和他那个能弹出‘新声’的妹妹。或许……王爷正需要这样‘不拘一格’的人才。”
窗外,北风呜咽,卷起千堆雪。这京城的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得多。真正的波澜,尚未开始。
永琛贝子的真正意图为何?他口中的“王爷”是否就是怡亲王?陈家这艘刚刚启航的小船,能否扛住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而陈文强那灼手的“黑金”,又会将家族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