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砚池风波(1/2)
一笔惊了堂前燕,险些砸了糊口碗。
江南的冬日,湿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昨夜里一场薄霜,清晨的日光懒懒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些微潮气。陈浩然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对着面前一方劣质石砚呵出一口白气。砚台里,是他刚磨好的一汪浓墨,这是他如今安身立命的根本——在江宁府衙外围墙根下,支个小摊,代写书信、诉状,兼卖几幅应景的对联。
穿越而来已数月,从最初的惊恐茫然到如今的勉强糊口,陈浩然觉得自己像是一粒被风吹到异世的尘埃,正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在这片陌生的土壤里扎下一丝微弱的根须。家族的联系刚刚重建,来自陈文强和陈乐天的接济如同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每一文钱,都得靠他自己这手半吊子的毛笔字和超越时代的“文采”去挣。
摊子前有些冷清,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吆喝两声,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走了过来,将一张帖子拍在他简陋的案几上。
“写份拜帖,给织造府曹大人麾下李典吏的,要快,要恭敬!”来人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好嘞,您稍坐。”陈浩然精神一振,大主顾。他铺开摊子上最好的梅花玉版笺,舔饱了笔,凝神静气。这拜帖格式他早已研究透彻,无非是些“恭惟”“台鉴”“伏乞”的客套话,关键在于用词精准,格式无误,既能表达敬意,又不显得过分谄媚。
他笔走龙蛇,一手端正的馆阁体小楷流淌而出。写到关键处,描述拜见缘由时,他心思微动。按照此时惯例,只需模糊写上“略备薄礼,面陈衷曲”即可。但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现代公文、商务信函的写作技巧,核心便是“精准”与“价值前置”。他笔锋一顿,略一斟酌,添了一句:“今有访得苏缎新样三幅,并闻粤海珍玩若干,特此奉闻,恭请钧谕。”
写完,他暗自点头。这样既点明了携带的“硬货”,给了对方接见的理由和期待,又用了“奉闻”、“恭请钧谕”这样极为谦卑的词语,分寸感应该拿捏得刚好。
那管家接过拜帖,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了点头:“字不错,话也说得明白。多少钱?”
“承惠,二十文。”陈浩然压下心中的小得意,谦逊回应。
管家痛快付了钱,拿着帖子走了。陈浩然掂了掂手里的铜钱,一丝暖意从掌心蔓延开。这只是开始,他告诉自己。
然而,他这丝得意没过两天,就差点酿成大祸。
这日,府衙一位钱谷师爷的跟班小厮跑来,说是师爷要向上峰呈报一份关于漕粮转运损耗的节略,原有文书先生告病,临时抓差,让他赶紧拟个草稿。
漕粮转运?损耗?陈浩然一听,脑子里的现代管理知识又开始不安分地躁动起来。这玩意儿,不就是物流损耗和成本控制吗?他接过那寥寥几句、语焉不详的要求,坐在小马扎上,铺开纸笔。
他没有像寻常书吏那样,直接堆砌“漕运乃天庾正供”、“粒粒皆辛苦”之类的套话,而是下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了起来。他先列出了几条主要的漕运路线,然后根据模糊的历史地理知识,标注出可能的风险点:河道狭窄处易生拥堵盗抢(运输风险),水闸过多导致延误和额外费用(时间与成本风险),沿途州县征收“陋规”(非正式税收,管理风险),仓储条件导致的霉变(仓储风险)。他甚至还想画一个简单的表格,分门别类阐述风险成因、可能后果及初步应对建议。
画到一半,他猛然惊醒!这满纸的箭头、方框、还有那些“风险”、“成本控制”、“流程优化”的现代词汇,若被旁人看去,岂不是要被视为妖言惑众,或者是什么秘密联络的暗号?
他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将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口。定了定神,他重新铺纸,老老实实地用最传统的骈俪文体,写了一篇四平八稳、引经据典、实则空洞无物的节略草稿。写完,他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任何超越时代的痕迹,才交给那小厮。
本以为此事就此揭过。没想到,第二天下午,那位钱谷师爷竟亲自踱步到了他的小摊前。师爷姓胡,五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手里正拿着他昨天写的那份草稿。
陈浩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作揖。
胡师爷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棉袍和简陋的文具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昨日那节略,是你写的?”
“正是在下拙笔,仓促之间,恐有不当,请师爷指点。”陈浩然姿态放得极低。
“文笔尚可,格式也无大错。”胡师爷语气平淡,“只是,我听说你前日给织造府的人写拜帖,颇有些…新奇之言?”
陈浩然心头一紧,果然来了!那点小聪明,还是引起了注意。他连忙解释:“小子不敢,只是揣摩上意,想着将事由说得更分明些,或许方便大人决断,绝无标新立异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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