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砚池风波(2/2)

胡师爷不置可否,忽然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正是陈浩然昨日慌乱中揉皱,后来丢弃在墙角废纸堆里的那张“风险分析图”草稿!

“那这个,你又作何解释?”胡师爷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些鬼画符一般的线条,还有这些不明所以的词语,‘风险’、‘流程’…你究竟是何人?在此窥探漕运机密,意欲何为?”

刹那间,陈浩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周围摊贩和行人的目光似乎都聚焦过来,带着探究与警惕。他仿佛看到自己被扣上“细作”、“妖人”的帽子,抓进大牢,严刑拷打…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生存之路,眼看就要彻底断绝。

电光石火间,陈浩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必须自救。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委屈,深深一揖:

“师爷明鉴!小子岂敢窥探机密!这…这实是小子的一点…一点读书入魔的痴念,让师爷见笑了!”

“哦?读书入魔?”胡师爷挑眉,显然不信。

“是…是的。”陈浩然脑筋急转,必须把这现代思维包装成古人能理解的东西,“小子近日重读《禹贡》、《河渠书》,深感先贤治水、通漕之伟绩。偶有所得,便胡思乱想,试图将漕运一路之艰难,仿若山川地理图一般勾勒出来。这些线条,是假想的漕路;这些方框,是沿途关键之所…小子愚钝,妄图以此‘图示法’,更直观地推想何处易生阻滞,何处需加意防范…至于那些词不达意的字样,实是小子才疏学浅,找不到合适的古语表述,胡乱写来自己看的,绝无他意!冲撞了师爷,小子罪该万死!”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现代管理学的分析工具,硬生生解释成了读书人研究地理河渠的“痴气”,甚至带点“纸上谈兵”的迂腐。姿态放得足够低,理由也勉强能自圆其说。

胡师爷盯着他,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刺穿他的内心。现场一片寂静,只有寒风掠过墙头的呜咽声。

良久,胡师爷忽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股逼人的压力却消散了大半。

“图示法?推想阻滞?哼,倒是个有几分歪心思的。”他抖了抖那张皱巴巴的纸,“读书人有点奇思怪想不稀奇,但也要懂得藏拙。这等东西,落在不晓事的人眼里,便是祸端!这次念你初犯,又确实有几分才思,便饶你一回。”

陈浩然如蒙大赦,连连躬身:“谢师爷宽宏!小子再不敢了!”

胡师爷将那张草稿随手撕碎,扔在地上,转身欲走,却又停住脚步,回头淡淡说了一句:“明日辰时,到府衙户房来找我。有份急件,看你笔墨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又快又好’。”

望着胡师爷远去的背影,陈浩然缓缓直起身,后背的内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他弯腰,将地上那些碎纸片一点点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指甲陷入掌肉。

侥幸过关了。不仅过关,似乎还因祸得福,得到了一个进入府衙内部帮忙的机会。这无疑是靠近体制边缘的关键一步。

但他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阵阵后怕。这个时代,容错率太低了。一点超越时代的思维火花,都可能引火烧身。胡师爷最后那句“藏拙”,是警告,也是生存法则。他之前还偶尔想着,是不是能用点现代知识“惊艳”一下旁人,现在想来,真是幼稚可笑。“惊艳”的结果,很可能是“惊悚”。

他将碎纸片小心收好,决定回去就烧掉。坐在重回冷清的小摊后,他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等级森严、规矩如铁的体制内外,他就像走在万丈深渊边的钢丝上,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谨言慎行。家族的支援尚未完全到位,李卫那条线更是远水,眼下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手还算过得去的毛笔字,和必须深深隐藏起来的、来自未来的灵魂。

傍晚收摊回到租住的小屋,他点亮油灯,铺开纸张,开始给陈文强和陈乐天写回信。在描述了近日状况,隐去了“砚池风波”的惊险,只提了可能有机会进入府衙帮佣之后,他特意在信末加重笔触写道:

“……此地规矩森严,言行举止,皆需合乎法度,稍有逾越,恐招祸端。弟在此,当日慎一日,如临如履,望兄与天弟亦如是。家族事务,稳妥为上,切莫冒进。……”

写罢,他吹干墨迹,封好信。窗外,夜色渐浓,寒星点点。陈浩然推开窗,一股冷风涌入,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更加清醒。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可胡师爷那看似随手给的“机会”,背后真的只是看中他的笔墨吗?还是另有一双眼睛,在暗中审视着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有点“特别”的年轻书生? 他望着织造府方向那一片沉寂的黑暗,心中迷雾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