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墨痕深处显杀机(2/2)
他瞬间明白了曹頫的恐惧。曹家此刻正处在亏空案的火山口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诗稿若坐实,不仅是陈浩然人头落地,曹家更是雪上加霜,万劫不复。
“大人明鉴!”陈浩然噗通一声跪下,不是求饶,而是为了争取说话的机会,语气急切而清晰,“此诗绝非晚生所作!晚生蒙大人收留,感恩戴德尚且不及,岂会行此大逆不道、累及门庭之事?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证据确凿,岂容你狡辩!”赵师爷厉声道。
“证据?”陈浩然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师爷,“赵兄所言证据,除了这模仿的笔迹和来路不明的印泥,可还有他证?譬如,何人见到晚生书写此诗?何时?何地?这印泥,又怎知不是被人沾染了故意放置?”他不能直接指出《风月宝鉴》,那会暴露曹頫私藏“禁书”的秘密,更是死路一条。
他转向曹頫,重重磕了一个头:“大人!晚生愿以性命担保,对此诗一无所知!恳请大人给晚生一点时间,彻查此事,揪出这构陷之徒,以正视听,亦保全衙门清誉!”
曹頫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浩然,又看看面色不善的将军署武官和眼神闪烁的赵师爷,脸上阴晴不定。他自然不信陈浩然会如此愚蠢狂妄,但这“证据”摆在眼前,又恰被外人撞破,处理稍有不慎,便是弥天大祸。他挥了挥手,疲惫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罢了……先将陈浩然禁于偏院,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入!此事……容后再议。”
陈浩然被两名家丁“请”到了织造府后院一处偏僻的院落,软禁了起来。房间简陋,门窗虽未上锁,但外面明显有人看守。他坐在冰冷的炕沿上,方才的机智与镇定渐渐消退,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他太大意了,沉浸在红学发现的喜悦中,却低估了这官场倾轧的残酷与狠辣。赵师爷这一手,几乎是将他,连同曹家,往死路上推。
他反复回想那首诗稿的细节,模仿的笔迹确实高明,但并非全无破绽,尤其是几个连笔习惯。印泥是关键,必须证明那印泥来源有问题,或者证明自己接触不到那种印泥。但如何证明?直接牵扯出《风月宝鉴》是自寻死路。
夜幕降临,院落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传来的更梆声,一下下敲击在他心头。他该怎么办?坐以待毙?等待曹頫在压力下牺牲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幕僚?还是指望家族的救援?
想到家族,他心中稍定。自己被软禁的消息,想必通过暗中联系的渠道,已经传了出去。大哥陈文强和二哥陈乐天在江南经营日久,与李卫等地方大员也有些香火情分,他们绝不会袖手旁观。但远水能否救近火?将军署的人已经介入,时间不站在他这边。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不能全靠外力,必须自救。突破口在哪里?赵师爷?他既然敢做,必然留有后手,不会轻易承认。那个武官?或许是赵师爷的同谋,或许只是被利用……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窗外极轻微地响了三声,两长一短。是家族联络的暗号!
陈浩然精神一振,快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谁?”
窗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陌生的嗓音:“陈先生,小的奉二爷之命传话:紫檀无事,静待佳音。留意身边,或有转机。”
紫檀无事?指的是家族的紫檀木生意未受牵连?静待佳音,是让他耐心等待救援?留意身边,或有转机?这转机……指的是什么?
传话声很快消失,窗外重归寂静。陈浩然咀嚼着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眉头紧锁。家族的援助已经在路上,这给了他一丝希望。但“转机”就在身边?这囚禁他的偏院,除了看守,还能有什么转机?
他重新坐回炕上,目光无意中扫过墙角那个负责给他送饭、始终低眉顺眼、一言不发的哑巴老仆。那老仆正慢吞吞地擦拭着桌案,动作僵硬迟缓。
陈浩然的心猛地一跳。这老仆……他来了几次,自己竟从未正眼瞧过。此刻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他忽然觉得,这老仆低垂的眼帘下,那眼神似乎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浑浊麻木。而且,他那擦拭桌案的右手虎口处,隐约可见一层厚厚的、与仆役身份极不相称的老茧。
那是长期握刀,或者……握笔留下的痕迹?
一个荒谬却又让他心跳加速的念头浮上心头:这看似不起眼的哑仆,难道就是家族口信中所指的“身边转机”?他究竟是谁?是家族安插的暗桩,还是……另有一股自己尚未察觉的势力,也在这江宁织造府的暗流中涌动?
夜更深了,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陈浩然盯着那哑仆看似佝偻的背影,手心里,不知不觉已攥满了冷汗。生的希望,似乎就系于这个神秘的哑仆身上,而他,却连对方是敌是友都无从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