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黑金暗涌(2/2)
今日是每月一次的“家长开放日”。陈文强到时,正见妹妹陈文秀在台上演奏。这个十七岁的姑娘,穿越后凭着前世业余古筝爱好者的底子,加上刻苦钻研,竟真在这个时代走出了条路。
琴声淙淙,是改编版的《春江花月夜》。台下除学生家眷,竟还有几位陌生面孔。陈文强目光扫过,忽然定在一人身上——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着石青色常服,坐在角落,听得专注。旁边陪着的,是学堂的乐理先生,前江南乐坊的琴师。
陈文强悄声问管事:“那位是?”
“新来的,说是替家中女眷来看看环境。”管事低语,“不过看他举止气度,怕是不一般。”
曲终,掌声响起。男子起身欲走,陈文强快步上前:“贵客留步。”
男子转身,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中透着锐利。他看了看陈文强:“阁下是?”
“陈文强,学堂创办人。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敝姓赵,行四。”男子微微一笑,“陈先生的学堂办得新奇,不只教琴,还教乐理、乐史,连西洋的五线谱都有涉猎。”
陈文强心中一凛。这时代知道五线谱的绝非寻常人。“略知皮毛,贻笑大方。赵先生若感兴趣,不妨到后厅用茶,舍妹方才弹的曲子,还有些典故可讲。”
男子略作沉吟,竟答应了。
后厅茶香袅袅。陈文秀奉茶后乖巧退下,留下二人对坐。陈文强从《春江花月夜》的渊源,讲到唐代音乐与西域的交流,又看似无意地提及音律与数学的关系——这些都是他前世作为工科生业余研究的杂学,此刻信手拈来,却让“赵四”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陈先生博学。”赵四放下茶盏,“只是赵某有一事不解——先生既通晓这些,为何又去经营煤窑那般粗鄙之业?”
问题直指核心。陈文强坦然道:“不瞒先生,音律陶冶性情,煤炭温饱民生。陈某一介草民,先得让家人伙计吃饱穿暖,才敢谈风雅之事。”
“倒是实在。”赵四颔首,“听闻你的煤炉设计巧妙,连怡亲王都称赞。”
陈文强心念电转,忽然起身:“先生稍候。”
他从内室取出一只木盒,打开是一套微缩煤炉模型,青铜所铸,精巧异常。“这是第三代煤炉的样模,增加了二次进气口,热效可再提两成。另配了安全盖,防小儿误触。”
赵四拿起模型细看,眼中掠过讶色:“这是你自己设计的?”
“琢磨了些时日。”陈文强趁机道,“其实还有改进空间,若能解决排烟不畅的问题,甚至可作小型作坊加热之用。只是……”他故作犹豫。
“只是什么?”
“缺懂冶炼铸造的匠人,也缺试制的材料。”陈文强叹息,“煤窑生意看着红火,实则如履薄冰。不瞒先生,昨日已有宗室上门,要强占六成股份。”
赵四神色不变:“哦?是哪一家?”
“毓秀爷。”陈文强点到为止。
雅间陷入沉默。许久,赵四缓缓道:“煤炭之事,关乎民生,也关乎国计。陈先生,你且安心做你的事。”他起身,“三日后若有人再为难你,可去怡亲王府找管事的李公公,就说‘赵四说的’。”
陈文强躬身:“谢先生指点。”
送走赵四,陈文强后背已渗出冷汗。他几乎可以确定,此人绝非寻常——那气度,那谈吐,尤其是提及怡亲王时的熟稔语气……
“哥,那人是谁?”陈文秀从帘后走出。
“贵人。”陈文强长舒一口气,“也许是能让我们渡过眼前难关的贵人。”
第三日,毓秀没有来。
煤厂照常运转,只是气氛压抑。陈文强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直到黄昏时分,年小刀匆匆赶来,脸色发白。
“东家,出事了。”
“说。”
“不是毓秀。”年小刀喘着气,“是小窑……西巷道塌了,埋了五个人。”
陈文强脑中轰的一声:“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早报?!”
“李把头怕担责,想自己挖出来,结果二次塌方,现在……现在完全堵死了。”
陈文强抓起外袍就往外冲。煤窑出事,在这个时代几乎等于死刑——人命关天,一旦闹大,什么王爷、宗室都保不住他。
夜色如墨,西山小窑前火光通明。家属的哭嚎声撕破夜空,工人们拿着简陋工具拼命刨挖,可那堆积如山的土石,像是吞噬生命的巨兽之口。
陈文强夺过一把铁锹,第一个跳上土堆:“所有管事都过来!重新组织人手,轮班挖,不能停!去煤场把支护的木料全拉来!”
“东家,下面的人恐怕……”李把头满身泥土,颤抖着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陈文强红着眼,“是我陈家的疏忽,就得我陈家担着!”
寒风中,这个穿越者第一次感受到这个时代生命的脆弱。他引以为傲的现代知识、商业头脑,在坍塌的巷道面前如此无力。如果早一点重视安全,如果少一点急功近利……
“东家,这边有声音!”远处突然传来呼喊。
陈文强冲过去,趴在地上细听——微弱的敲击声,从土石深处传来。
“还活着!快挖!”
希望重新燃起。然而就在此时,山道传来马蹄声,火把长龙蜿蜒而上。
为首之人下马,官服在火光中格外刺眼。他展开手中文书,声音冰冷:
“奉内务府令,查封此私采煤窑。一干人等,不得妄动!”
陈文强缓缓起身,看着来人,又看看那些仍在拼命挖救同伴的工人。土石下的敲击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是倒数计时。
他握紧铁锹,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