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烫手山芋(2/2)

“成了……”陈文翰瘫坐在条凳上,声音沙哑。

三个老师傅累得说不出话,只互相拍了拍肩膀。学徒们东倒西歪地靠在墙角,有几个已经打起了鼾。

陈文强一件件检查过去。手抚过光滑的木面,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明日交货,才是真正的难关。内务府那帮人,会认这种“简化”的工艺吗?那些被抢了生意的造办处,会善罢甘休吗?还有在暗处窥伺的对手,又会出什么招?

“二哥。”陈秀云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福晋那边回话了,说她明日会派两个嬷嬷同去内务府,算是做个见证。”

陈文强点点头。王府福晋肯出面,已是天大的情面。可宫廷里的漩涡,哪是两个嬷嬷能镇住的?

“秀云,咱们家的古筝课,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学生?”

陈秀云想了想:“倒是有一位,是内务府一位主事的侄女,来了三四回,学得挺认真。二哥是怀疑……”

“不是怀疑,是多留条路。”陈文强压低声音,“明日若顺利便罢。若有不顺,或许需要有人递句话。”

腊月二十五,晨。

天空阴沉,飘起了细雪。十六件器物用厚毡包裹,装上六辆大车。陈文强与陈文翰亲自押车,朝着皇城方向驶去。

雪越下越大。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陈文强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作坊。

这一趟,是福是祸?

内务府衙门在皇城东北角。车到门前,早有太监候着。验过怡亲王府的文书,器物被一抬抬搬进侧院敞厅。

厅内已坐着几人。上首是一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眯着眼,手里转着两个核桃。左右各坐着两名官员模样的人,其中一个陈文强认得——是京城木器行会的副会长,姓胡。

胡副会长见他进来,嘴角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老太监慢悠悠开口:“陈东家是吧?殿下举荐的人,咱家自然信得过。不过嘛,宫里的器物有宫里的规矩,咱得先验验。”

他一挥手,几个小太监上前拆开毡布。

紫檀器物露出的刹那,厅里静了一瞬。老太监眯着的眼睁开了些,胡副会长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这……”一名官员站起身,走近围屏细看,“这纹样……是不是太简了些?”

老太监却缓缓起身,走到一扇屏风前,伸手摸了摸雕花处:“料子是上好的金星紫檀,油性足。这做工……”他屈指敲了敲榫接处,声音沉实,“倒是扎实。”

胡副会长忙道:“刘公公,年例器物向来是江南造办处的差事,讲究的就是个‘精雕细琢’。这般简素,恐怕……不合规矩吧?”

刘公公没理他,转头看向陈文强:“陈东家,说说你的想法。”

陈文强躬身:“回公公的话,紫檀木纹路天成,如云如瀑,过分雕琢反倒掩了本色。晚辈以为,宫廷器物贵在庄重大气,而非繁冗堆砌。且这批是急补之用,若按常法,断不可能七日完成。如今这般,既保全了紫檀天然之美,又赶上了工期,两全其美。”

“狡辩!”胡副会长冷笑,“分明是手艺不精,赶工敷衍!”

“是不是敷衍,试试便知。”陈文强不慌不忙,走到一具多宝阁前,“这套多宝阁,榫卯皆可拆卸重组。公公若不信其牢固,可命人拆开再装。”

刘公公眼中精光一闪:“哦?”

他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上前,按照陈文强的指点,小心翼翼卸下几块侧板。榫头退出卯眼时,发出清脆的“咔”声,严丝合缝,无半分松动。

再装回去,依然稳固如初。

刘公公点点头:“有点意思。”他坐回太师椅,核桃转得哗哗响,“东西咱家收了。不过嘛……”

他拖长了音。陈文强的心提了起来。

“内务府有规矩,民间承办宫务,需有行会作保。”刘公公看向胡副会长,“胡会长,你们木器行会,可愿为陈家作保啊?”

胡副会长皮笑肉不笑:“这个嘛……陈东家虽手艺不错,但毕竟入行时间短,又非行会正式成员。这作保之事,还需行会诸位理事商议才是。”

话里话外,就是卡着。

陈文强袖中的手攥紧了。他早料到这一出,却没想到对方如此明目张胆——当着刘公公的面,也敢使绊子。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青衣小太监匆匆进来,在刘公公耳边低语几句。

刘公公脸色微变,再看陈文强时,眼神复杂了几分。

“罢了。”他摆摆手,“既是殿下举荐,保不保的,也不过是个形式。胡会长,你们行会若不愿担这干系,咱家自己担着便是。”

胡副会长脸色一变:“公公,这不合规矩……”

“规矩?”刘公公斜睨他一眼,“宫里急用,殿下催办,这就是最大的规矩。还是说,胡会长觉得,咱家的话不算规矩?”

话说到这份上,胡副会长只能咬牙低头。

手续办完,已近晌午。陈文强走出内务府衙门时,雪停了,云层间透出些许惨白的天光。

陈文翰长舒一口气:“总算过了。”

“过了?”陈文强回头望了一眼那朱红大门,“大哥,这才是开始。”

回程路上,兄弟二人默然无言。快到作坊时,却见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是煤铺谢掌柜的。

谢掌柜急急迎上来,脸色比雪还白:“东家,出事了!咱们从西山运煤的通道,被人截了!”

“什么?”

“是顺天府的人,说是近日盗采猖獗,所有进出西山的煤车都要严查。可他们专查咱们的车,一查就是大半日,后面的车全堵在路上。”谢掌柜声音发颤,“眼看就要封灶过年,各家各户都在囤煤,咱们的库存……撑不过三天。”

陈文强勒住马,望着自家作坊的门楣。

院子里,学徒们正在清扫积雪,准备庆祝差事顺利完成。欢声笑语隔着院墙传出来,天真而无忧。

他想起离开内务府时,胡副会长那阴冷的眼神。想起煤铺前闹事的人群。想起侍卫长那句“殿下要亲眼验货”。

一环扣一环,一招接一招。宫里这关过了,生意上的杀招才刚亮出来。

“东家,现在怎么办?”谢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

“先回铺子。”他翻身下马,“把所有人的煤炉订单都理出来,一家一家上门,说清楚缘由。愿意等的,年后续供,每户补偿五十文钱。不愿等的,全额退款。”

“那咱们的生意……”

“生意要做,但命更要紧。”陈文强推开院门,院内的欢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凝重。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悄无声息的。

他站在院中,缓缓开口:“都听好了。从今日起,作坊停工三日。煤铺那边,谢掌柜会安排退赔事宜。大家辛苦半年,该歇歇了。”

“二哥?”陈秀云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

陈文强看着她,又看向大哥,看向院中一张张或疑惑或不安的脸。

“山雨欲来。”他轻声说,声音只够身旁几人听见,“咱们得先缩回来,才能看清,到底有多少只手在暗处推咱们。”

夜幕降临时,陈文强独自坐在正厅里。油灯如豆,映着桌上那封怡亲王府的回执——器物已收,赏银五百两。

五百两,买他们七日七夜不眠不休,买他们得罪半个京城的同行,买他们如今四面楚歌的境地。

值得吗?

他闭上眼,想起穿越前那个世界,想起自己在那里的挣扎与不甘。来到这儿,白手起家,步步惊心,好不容易挣出一点局面,转眼又如履薄冰。

窗外风雪声渐紧。

忽然,院门被叩响。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文强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裹着厚厚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那人抬起头——竟是白日里内务府的刘公公身边那个青衣小太监。

“陈东家,”小太监声音尖细,递过一个锦囊,“我们公公让咱家带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若是秀木成林,风……也就无处可摧了。”

锦囊入手,沉甸甸的。里头不是银子,而是一块乌木腰牌,正面刻着“内造”二字,背面是一个小小的“刘”字。

“公公还说,”小太监压低声音,“明年开春,宫里要重修一处偏殿,需一批紫檀窗棂、门扇。这活儿,江南那边报的价太高。若陈东家有意,腊月过完,可来寻咱家。”

说罢,转身没入风雪。

陈文强握着那块腰牌,站在门廊下。雪片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成林的秀木吗?

他望向漆黑的天际。这场风雪过后,京城的格局,怕是真要变了。

而他们陈家,在这变局之中,又会是被摧折的秀木,还是……成林的那一片?

院墙外,更深处的暗巷里,一双眼睛正盯着这扇门。见小太监离去,那身影悄然退后,消失在风雪迷离的夜色中。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