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黑雪(1/2)

腊月二十八,京城的四九寒天像是要将人的骨髓都冻透。

陈家大院里,却是一派罕见的忙碌景象。十几个伙计正将改良后的第五代蜂窝煤炉装上板车,车辕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批三百个炉子,务必赶在晌午前送到八大胡同的各家铺面。”陈文强裹着貂皮大氅站在廊下,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王掌柜已经付了定金,若是迟了,咱们的招牌可就砸了。”

“东家放心!”领头的伙计哈着热气应道,“这新炉子比上一代省煤三成,火头却更旺,那些个酒楼茶馆抢着要呢!”

陈文强点了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院子角落那堆用油布盖着的物事。那是昨天刚从房山小煤窑运来的原煤,本该乌黑发亮,此刻油布边缘却渗出异样的暗红色水渍。

“大哥,你看这个。”

身后传来三弟陈文睿的声音。这位陈家最年轻的成员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眉头紧锁:“十一月以来,咱们在城西的三家煤铺,退货量突然增了三成。客人都说煤饼烧起来有怪味,烟也大得呛人。”

“验过货了?”

“验了,同一批煤,同一批工人。”陈文睿压低声音,“我怀疑……有人动了手脚。”

陈文强没接话。他走到油布旁,掀开衣角,伸手捻起一小块煤。煤块在掌心留下暗红色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他用指甲刮下一点煤粉,凑到鼻尖嗅了嗅——除了煤特有的硫磺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

这不是他熟悉的煤。

“大哥!”前院传来二妹陈文慧的惊呼,“你快来看天上!”

陈文强抬起头。

灰蒙蒙的天空中,竟飘起了黑色的雪片。

那不是雪,是极细的煤灰,混合着不知名的尘埃,随着北风簌簌落下。不过片刻工夫,院中的青石板、屋檐、树枝,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灰色。几个伙计惊慌地用手遮头,煤灰落在他们肩头,在深色棉袄上晕开一片片污迹。

“这是……从哪儿来的?”陈文睿喃喃道。

陈文强心中警铃大作。他快步走回正厅,那里悬挂着一幅京城及周边地形图。手指顺着房山煤窑的位置向北移动,停在了一片没有标注的山地区域。

“文睿,还记得上月来谈合作的那个山西煤商吗?他提过一嘴,说房山北面的山里有‘血煤’。”

“血煤?”陈文睿脸色一变,“那可是矿工们最忌讳的!说是挖到地脉,煤里渗了血,会招灾——”

话音未落,前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门房老赵跌跌撞撞跑进来:“东家,顺天府的差爷来了,说……说要查封咱们的煤铺!”

陈文强整了整衣袍,面色平静:“请到前厅奉茶。”

来的不是寻常衙役,而是顺天府治中周大人的亲随师爷,姓吴,一双三角眼透着精光。他端着青瓷茶盏,却不喝,只用杯盖轻轻刮着杯沿。

“陈东家,明人不说暗话。”吴师爷放下茶盏,“近日京城多处煤铺售卖的煤饼,烧之生异烟,闻之令人头昏。已有数位百姓报官,说家中老幼因此患病。府尹大人震怒,责令严查。”

“吴师爷,”陈文强拱手道,“陈家煤铺的所有煤饼,皆出自房山小窑,每一批都有专人检验。您所说的异烟,陈某实在不知从何而来。”

“哦?”吴师爷从袖中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煤饼,放在桌上,“这是今早在贵铺西直门店查抄的,陈东家不妨亲自验看。”

煤饼表面乌黑,与寻常无异。但陈文强拿在手中,立刻察觉不对——重量轻了两成。他掰开煤饼,内部赫然掺着暗红色的碎渣,像是某种矿石的粉末。

“这不是陈家的货。”陈文强斩钉截铁。

“账册上可是白纸黑字。”吴师爷又掏出一本册子,“昨日西直门店售出煤饼二百三十块,入库记录与出库记录严丝合缝。陈东家,抵赖无益。”

陈文强心头雪亮。这是有人做了个严丝合缝的局——从源头煤窑,到运输,到铺面销售,每一环都被动了手脚。而对方能调动顺天府,背景绝不简单。

“师爷的意思是?”

“府尹大人念及陈家乃京城新晋商贾,且与怡亲王有些渊源,不愿重罚。”吴师爷捋着山羊胡,“这样吧,所有煤铺暂封十日,待查明真相。另外……听说陈东家手里有几处不错的煤窑,若愿转让,此事或可化小。”

原来在这里等着。陈文强几乎要冷笑出声。

“转让之事,需从长计议。至于封店……”他顿了顿,“可否容陈某三日自查?若三日后仍无结果,任凭处置。”

吴师爷眯起眼,似乎在权衡。最终他起身:“好,就三日。三日后若陈东家交不出说法,就休怪官府无情了。”

送走吴师爷,陈家正厅陷入了沉寂。

陈文睿一拳捶在桌上:“这是明抢!大哥,咱们去找怡亲王——”

“不可。”陈文强摇头,“胤祥虽然赏识我们,但此事涉及民生与官府,他若插手,反倒落人口实。况且……”他望向窗外尚未停歇的“黑雪”,“对方敢这么做,必有倚仗。”

“那怎么办?”

“查。”陈文强眼神锐利,“第一,文睿你带人去房山煤窑,查清‘血煤’的来源。第二,文慧你去联络年小刀,他在市井耳目灵通,看最近有哪些势力在打听煤窑的事。第三,我要亲自去一趟西直门店。”

“可那里已经被官府贴了封条——”

“封条只封前门。”陈文强披上大氅,“老赵知道后巷有个暗门。”

西直门大街的陈家煤铺前,果然贴着顺天府的封条。两个衙役抱着膀子守在门口,呵欠连天。

陈文强绕到后巷,在一处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他按照老赵交代的节奏敲了五下门,三长两短。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惊慌的脸——是铺子的伙计小顺子。

“东家!您可来了!”小顺子几乎要哭出来,“昨儿晚上,王掌柜突然让我回家,说铺子他亲自看顾。今早一来,就成这样了!”

“王掌柜人呢?”

“不见了!家里人说他一夜未归。”

陈文强走进铺子。货架上空空如也,地上散落着煤渣。他蹲下身,用手指蘸起一点渣土,在鼻尖嗅了嗅。然后他走到柜台后,打开记账的抽屉——账册果然被动过,墨迹的深浅与往日不同。

“小顺子,昨天有没有生人来过?”

“有!午后来了个山西口音的客商,说要谈一笔大买卖,和王掌柜在里间聊了半个时辰。后来我送茶进去,看见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像是矿图。”

“矿图……”陈文强若有所思。他起身走到后院,那里堆着几十个空竹筐,是平日里运煤饼用的。他一个个翻查,在第三个筐底,发现了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用油纸仔细包着。

就在这时,前门传来衙役的喝问声:“谁在里面?!”

小顺子吓得脸色煞白。陈文强迅速将油纸包塞进袖中,拉着小顺子退到暗门边。就在他们即将脱身时,陈文强余光瞥见后院墙头,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那人影的身法,他见过——是年小刀手下的一个探子。

回到陈家大院时,已是傍晚。

陈文睿和文慧都回来了,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房山煤窑那边,果然出了问题。”陈文睿灌下一大口热茶,“矿工说,十天前北面山体塌了一小块,露出个暗红色的矿脉。工头贪便宜,让人掺了些那种红石碎末进煤里,说是能增加分量。”

“糊涂!”陈文强怒道,“那种矿石是什么?”

“问了好几个老矿工,都说不清。只说是‘血石’,挖到了要祭祀山神,否则会招灾。更蹊跷的是,昨天工头突然暴病死了,那几个掺红石的矿工也都不见了踪影。”

文慧那边也有发现:“年小刀说,最近有三拨人在打听煤窑的事。一拨是山西口音,像是晋商;一拨是京城本地人,但说话带点关外腔;还有一拨……他还没摸清底细,但对方身手极好,他手下最机灵的眼线都差点被发现。”

“关外腔?”陈文强心头一动,“莫不是……”

话未说完,前院传来一阵爽朗笑声:“陈兄!数日不见,可还安好?”

这声音——

陈文强快步迎出去,只见怡亲王胤祥披着玄狐大氅,只带了两名随从,正笑吟吟站在院中。他肩上落着些许黑灰,却浑不在意。

“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陈文强躬身施礼。

“免了免了。”胤祥摆手,“本王路过,见这天降‘黑雪’,想起你家的煤炉生意,顺道来看看。”他环顾四周,“怎么,遇到麻烦了?”

陈文强犹豫片刻,将今日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胤祥听完,笑容淡去。他走到廊下,伸手接了些飘落的黑灰,在指间捻了捻,又凑到鼻端闻了闻。

“这不是寻常煤灰。”他沉声道,“里面有朱砂的味道。”

“朱砂?”

“炼丹之物,也是……某些人用来做别的事的材料。”胤祥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文强,“陈兄,你这煤窑,怕是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

“还请王爷明示。”

胤祥屏退左右,压低声音:“一个月前,钦天监奏报,京北山区有‘地火异象’,疑似矿脉变动。圣上命内务府暗中查探,看是否有前朝遗留的……秘矿。”

陈文强心头一震:“秘矿?”

“前明天启年间,曾有人在北京西山私开矿洞,炼的不是铜铁,而是别的东西。后来矿洞坍塌,数百人埋骨其中,此事成为禁忌。”胤祥盯着陈文强,“若你挖到的‘血石’真是朱砂矿,那就不是简单的商战了。”

“可顺天府那边——”

“顺天府不过是个幌子。”胤祥冷笑,“真正的幕后之人,要的是矿,不是你的铺子。封店、施压,都是逼你交出地契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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