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煤灰下的暗流(2/2)
“如果谈不下来呢?”
“那就只能减产,主攻特供市场。”
胤祥忽然勒住马,转过头看着他。这位以儒雅着称的王爷,此刻眼里有一种锐利的光:
“陈文强,你知道本王为什么愿意用你的煤吗?”
“因为……质量尚可?”
“因为你是新人。”胤祥一字一句,“新人没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没那么多要打点的关节,也就没那么多‘身不由己’。大清的煤业,被几个老家族把持了几十年,价格他们定,质量他们说了算。朝廷想动,却牵扯太多。而你——”
他顿了顿:“你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一潭死水里。”
陈文强心跳加速。
“但这颗石子,现在被人盯上了。”胤祥继续策马前行,“砸煤场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是查税、查工、查地契……随便一个由头,就能让你关门。而你猜,顺天府会怎么判?”
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本王可以保你一次。”胤祥的声音随着风飘过来,“但不可能次次都保。皇家有皇家的规矩,本王插手太多,朝中就会有人说,怡亲王与民争利、干涉商事。”
马场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枯树林。
胤祥停下,指了指林边一间小木屋:“进去喝口热茶吧。”
木屋里陈设简单,炭盆烧得正旺。胤祥亲自沏了茶,动作娴熟。
“三个月前,你送来的那批‘清香煤’,福晋很喜欢。”他忽然换了话题,“她说点起来有松柏之气,比寻常炭火雅致。宫里几位娘娘听说后,也想要些试试。”
陈文强手一颤,茶水差点洒出。
“但内务府有定例,采买需经层层核验。”胤祥吹了吹茶沫,“除非……有特别的‘由头’。”
“王爷的意思是……”
“腊月二十,太后寿辰。”胤祥放下茶盏,“各王府都要进献寿礼。本王府上准备的是一尊紫檀观音像——听说你家的手艺?”
陈文强瞬间明白了:“草民一定挑选最好的木料、最巧的工匠……”
“不。”胤祥打断,“本王要你亲自监制。而且,配一套特制的‘寿字清香煤’,用锦盒装好,作为配套的‘日常用物’进献。太后近年畏寒,宫中炭火总有烟气,若这煤真如福晋所说,那便是实用又新奇的寿礼。”
一箭双雕——既推广了特供煤,又抬高了紫檀家具的身价。
但陈文强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王爷需要草民做什么?”
胤祥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意:“聪明。本王确实需要你做一件事:一个月内,在西山建起一座‘示范煤场’。”
“示范煤场?”
“对。采用你所有的改良技术:水洗、除尘、护具、规范操作。”胤祥眼神认真,“规模不用大,但要做成样板。工部的人会去看,其他煤商也会去看。做成了,你就是‘行业典范’,本王就有理由在朝会上提‘煤业新规’。做不成……”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做不成,陈家就会成为官场斗争的牺牲品,而胤祥也会及时切割。
陈文强后背渗出冷汗。这是赌局,赌注是整个陈家的未来。
“为什么选我?”他听见自己问。
“因为你是穿越者。”胤祥轻飘飘地说。
时间静止了。
炭火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在这一瞬间消失。陈文强僵在椅子上,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手脚冰凉。
胤祥平静地看着他,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四年前你出现在京城,身无分文,却知道紫檀木的鉴别之法、懂得家具榫卯新工艺、会改良煤炉、甚至能说出‘重力选煤’这种工部老匠人都未必懂的词。陈文强,你真以为这世上没人看得出来?”
“我……”
“不必慌张。”胤祥抬手止住他的话,“本王若想害你,你活不到今天。大清开国近百年,奇人异士见得多了。你有你的来历,我有我的分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本王只知道,你带来的东西有用。于百姓有用,于朝廷也有用。这就够了。至于你从哪里来——重要吗?”
陈文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四年来最深、最恐怖的秘密,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揭开了。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恐慌没有持续太久,反而有一种……解脱感。
“示范煤场,草民接下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异常平稳,“但有两个条件。”
“讲。”
“第一,我需要工部的技术文书——不是指导,是许可。任何新设备、新流程,需要有官方背书,否则其他煤商会以‘违制’为由攻击。”
“准。”
“第二,煤场用工,必须签正式的雇佣契约,写明工钱、工时、防护、伤病抚恤。我要把它做成范本。”
胤祥转过身,眼里有欣赏的光:“你想改变行业?”
“只想自保。”陈文强实话实说,“但若真能成范本,对工人、对行业、对朝廷税收,都有好处。”
“好。”胤祥点头,“三日后,工部会有人去找你。契约范本,本王让刑部的人帮你斟酌。”
谈话到此,本该结束。
但陈文强起身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王爷,那封匿名信……您知道是谁吗?”
胤祥正在系披风,闻言动作顿了顿。
“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他系好绳结,看向陈文强,“你只需要记住:在京城,想让你倒的,从来不止生意上的对手。棋盘很大,棋子很多。而你——”
他拍了拍陈文强的肩:
“你现在,也是一颗棋子了。想不被吃掉,就得尽快让自己变成‘棋手’。”
回城的路上,陈文强骑得很慢。
胤祥的话在脑中反复回响。穿越者的身份暴露了,但似乎没有引来杀身之祸——至少目前没有。王爷的态度更像是“物尽其用”,只要你有价值,来历可以暂放一边。
这让他想起现代职场:老板不在乎你的出身,只在乎你能创造多少利润。
可真的这么简单吗?
“棋子……棋手……”
他喃喃自语。胤祥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煤业改革只是其中一步。而陈家,恰巧成了这步棋的先锋。先锋有先锋的好处——率先抢占高地;也有先锋的风险——最先承受箭矢。
临近西直门时,天色忽然阴沉下来,飘起了细雪。
陈文强加快速度,却在城门外的茶棚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年小刀。
这位京城地下世界的头面人物,正独自坐在棚下喝茶。见到陈文强,他招了招手,像老友偶遇。
陈文强勒住马,犹豫片刻,还是下了马走进茶棚。
“年爷好雅兴。”
“等陈掌柜呢。”年小刀笑眯眯的,亲手倒了碗热茶推过来,“听说煤场昨晚不太平?”
消息传得真快。
“小事,已经处理了。”陈文强没碰那碗茶。
年小刀也不在意,自顾自喝着:“陈掌柜知道是谁动的手吗?”
“年爷有指教?”
“指教不敢。”年小刀放下茶碗,声音压低了些,“但可以卖个人情:领头那黑脸汉子,是九门提督衙门退役的百户,姓胡。退役后跟了内务府一位管事,专接些‘脏活’。”
内务府。
陈文强心里那幅模糊的拼图,忽然清晰了一块。如果对手只是西山煤商,最多是商业手段。但如果牵扯到内务府——那个掌管皇家采买的庞然大物——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年爷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不喜欢有人在我的地盘上乱来。”年小刀笑容淡了些,“西城是我的地界。他们砸你的场子,没跟我打招呼。这是坏了规矩。”
地下世界的逻辑,简单而直接。
“那年爷的意思是?”
“你安心做你的生意。”年小刀站起身,丢下几个铜钱,“西城这一亩三分地,我还能说上话。至于其他……陈掌柜,你如今抱上了怡亲王的大腿,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点。”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胡百户最近常去‘春香院’找相好的。那姑娘叫翠喜,赎身钱是五百两——有人付的。”
说完,身影没入飘飞的细雪中。
陈文强坐在茶棚里,茶碗的热气渐渐散去。
年小刀在示好,也在提醒:你欠我个人情。而关于胡百户的信息,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是试探——看你陈家有没有胆量、有没有手段去反击。
雪越下越大。
陈文强翻身上马,冲进城门。街道两旁的店铺已陆续挂起灯笼,昏黄的光在雪幕中晕开。路过煤场时,他看见里面灯火通明,老徐正指挥伙计清理废墟。
“三爷!”老徐跑出来,“您可回来了!下午工部来了个主事,说奉王爷命,来商议‘示范煤场’的事,等了您一个时辰刚走!”
“留下话了吗?”
“留了!”老徐递上一份公文,“说三日内要选址报备,还给了这个——”
是一张西山的地形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了三块地。其中一块,紧邻永丰窑。
陈文强盯着那个红圈,笑了。
胤祥哪里是让他建示范煤场,分明是要他在对手家门口插旗。工部、刑部、怡亲王府——这些力量正在以他为中心聚集。而他要做的,就是用好这些力量,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建起一座能让所有人闭嘴的煤场。
回到陈宅,天已黑透。
文翰和文秀都在书房等着,桌上摊着图纸和账本。见他进来,两人同时起身。
“哥,工部的人……”
“知道了。”陈文强脱下披风,上面落了一层雪,“文翰,从明天起,你全权负责示范煤场的建造。图纸、工匠、物料,你说了算——但每天进度必须报给我。”
文翰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陈文强转向妹妹,“文秀,你去做三件事:第一,联系所有合作的紫檀木料商,就说太后寿礼需要最好的料子,让他们把压箱底的货都拿出来;第二,准备‘寿字清香煤’的样品,我要十种不同的香料配方;第三……”
他顿了顿:
“去查查‘春香院’一个叫翠喜的姑娘。悄悄的,别惊动人。”
文秀愣了愣,随即点头:“明白。”
交代完,陈文强才感觉到疲惫如山般压下来。他让弟妹先去休息,自己却走到院中。
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屋檐、石阶、枯树。整座宅院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
他想起四年前的冬天,也是这么大的雪。他和三个弟妹挤在漏风的破屋里,靠着一床薄被取暖。文秀高烧说明话,文翰去药铺跪了半个时辰,才求来一包发霉的草药。
那时他发誓:一定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现在,他们有了宅院、有了产业、有了名声。可脚下的路,却比当年更险。
“哥。”
文秀不知何时又出来了,给他披上厚袍:“进屋吧,外面冷。”
陈文强看着妹妹已经褪去稚气的脸,忽然问:“秀儿,如果有一天,咱们必须放弃一切从头开始,你怕吗?”
文秀想了想,摇头:“不怕。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简单一句话,却让陈文强眼眶发热。
是啊,只要家人在,穿越者也好,棋子也罢,总有一条路能走下去。
深夜,陈文强终于躺下,却毫无睡意。他睁眼看着帐顶,脑中反复推演接下来的每一步:示范煤场的选址和建造、太后寿礼的准备、对胡百户的调查、与内务府可能的冲突……
还有胤祥那句“尽快让自己变成棋手”。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万籁俱寂中,陈文强忽然听到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
他瞬间清醒,一动不动。
声音来自屋顶。
不止一人,脚步极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能分辨出至少三个人的移动轨迹。他们在屋顶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子里。
陈文强的手慢慢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匕首。心跳如鼓,但他强迫自己呼吸平稳,装作熟睡。
黑影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房窗外。纸窗被捅开一个小洞,似乎有竹管伸了进来。
迷烟?
陈文强屏住呼吸。但预想中的烟雾没有出现,黑影反而收回了竹管,似乎在犹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打更人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黑影顿了顿,身形一纵,重新跃上屋顶。瓦片轻响,几个起落,声音便消失在夜色中。
陈文强又等了半炷香时间,才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空无一人,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延伸到墙根。而在脚印旁边,丢着一个小布包。
他推开窗,用竹竿把布包挑进来。
打开,里面没有纸条,没有标记,只有三样东西:
一撮黑色的煤灰。
一根折断的箭矢。
一枚……内务府的腰牌碎片。
陈文强捏着那枚铜制碎片,边缘还很锋利,显然是刚被故意掰断的。煤灰、断箭、腰牌——这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传递的信息再明显不过:
内务府已经盯上你了。
下一次,来的就不是警告。
窗外的天色,正透出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而陈家真正的危机,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