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制衡之术(2/2)
府中其他管事下人,哪个不是人精?早已嗅得此不寻常气味。原有些看在马伯庸得二奶奶赏赐份上,对他客气几分,今见他与来旺媳妇明显相抗,更是远避三舍,恐被波及。马伯庸行于路上,所感那孤立之意,较前更重,如置身孤岛,四周皆是望而却步的冰冷海水。
是夜,他独坐值房,烛火摇曳。案上摊着那几份与新职相关、办得磕磕绊绊的单据,旁边正放着那枚温润却沉重的青田石印章。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印章上微凉的边角,心头迷雾渐散,一个冰冷的念头如水中浮尸般清晰起来。
他前番尚奇,凤姐明知他与来旺媳妇不睦,为何偏将易生摩擦的事务划归他处。今乃明悟。
凤姐根本不在意他们孰胜孰负,甚或,乐见其互相争斗。
他与来旺媳妇,恰似凤姐掌中双刃。一刃用久,难免钝拙自矜,甚或反伤其主。此时便需取出另一锋锐难安的新刃,令双刃相磨。他们争得愈烈,便愈需倚仗凤姐裁决,愈不敢瞒她弄鬼。他们互相盯视,互相揭短,凤姐高坐其上,反将底下人心鬼蜮看得分明,掌控得稳妥。
他马伯庸,非仅凤姐用以办事的“刃”,更是用以敲打、牵制来旺媳妇的“磨石”,甚或防备来旺媳妇势大的“盾”。
想通此节,马伯庸心下无怒,唯余一片冰冷了然,与深沉无奈。他原以为凭能立足,却不知己身始终是局中棋,连进退攻守,皆不由己。他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霎时漫溢唇齿,直透心扉。
此即制衡之术。上位者不需下属铁板一块,所需的是下属间持一种紧张可控的平衡,互相牵制,谁也离不得谁,谁也奈何不得谁,终了,谁都只得牢牢依附那执衡之人。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院中钱槐正指挥两个小厮搬运新到物项,一切看似井然有序。然他心明,此静之下,暗流汹涌。他不能再如往昔,只盯来旺媳妇这明面敌手。他须时刻谨记,己身真实处境,及那幕后操控一切的眸光。同时,他摩挲着印章,想起那日井底的窥探——这府邸的隐秘,远不止眼前的权力倾轧。他必须在这表面的斗争中,为自己寻得真正的立足之基。
此路,果是愈行愈孤的“孤臣”之途。他不再奢望融入,亦不再为被孤立而烦闷。他今要做的,便是在这既定棋局中,尽力保己为棋之值,同时,绝不可忘棋枰外的天宇。
他深吸一气,执笔蘸墨,始草那份关于外采并工匠管理的章程。既然避不开,他便要将这“磨石”之差,也办得无可指摘。他笔下一面遵循旧例,一面却在条款细节处,埋下清晰权责、记录在案的钉子,这既是防范来旺媳妇,亦是他“改革”理念的无声渗透。 至少,此能令他在此冰冷棋局中,存得更久些,也……看得更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