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灯下绘途(1/2)

夜深了。

窗外只有几声断续的虫鸣,反衬得值房里一片死寂。

马伯庸没点大灯,只燃亮了书案上那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摊开的一张旧宣纸,和他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

笔尖蘸着廉价的墨,在纸上划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每画几笔,他都要停下手,侧耳听听门外的动静,确认只有巡夜人遥远的梆子声,才继续下去。

他在画一张图,一张在他心里盘算过无数次的路线图。

笔尖落下,首先标记出的不是路径,而是几处需要警惕的“关卡”:回事处门口那些闲坐却眼观八方的老仆;专爱盘问外小厮的二门张妈,她是来旺媳妇的耳报神;乃至骡马市里那几个与府里采买有勾连的牙人。这张逃生图,首选是一张贾府内部的人心险恶图。他运用了管理采买时优化路径、规避风险的思路,只不过这次要运输的“货物”,是他自己。

不能用任何与府里相关的好纸,所有带有贾府印记的东西都可能成为指向他的证据。只能靠这笔和这捡来的废纸,凭记忆勾勒。

“从角门出,需趁每日清倒夜香的车马进出时,人员混杂……”他心里默念,笔尖引出一条曲折的短线,如同他曾经核算最节省成本的送货路线一般,“穿过后街的骡马市,但不能与常给府里送货的赵家车行照面……最好能找到那些刚从外地来、不熟悉京城局势的车队,混入其中。”

他眉头紧锁,眼神死死盯着纸面,仿佛要将它灼穿。

几日前,他还穿着那身靛蓝管事服,在凤姐儿跟前听着或真或假的吩咐,周旋于来旺媳妇的明枪暗箭之中。

“得用”……现在想来,真是莫大的讽刺。

他还记得刚升任管事时,那点压不住的窃喜和憧憬,以为抓住了向上的阶梯,以为能在这深宅大院里混出个名堂。可现在呢?

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重重戳下一个点,代表一处需要打点的城门关卡。力道之大,墨点泅开,像一颗黑色的心。

谋划逃离。

短短四个字,囊括了这段时间的天翻地覆。从试图融入、利用规则,到看清其吃人的本质,再到如今,必须像老鼠一样,小心翼翼地从这巨兽口中挣脱。

他不再是对贾府存有幻想的马管事了。元妃省亲的奢华与空洞,账本里的惊心数目,像冷水浇头,彻骨冰寒,也浇灭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下一步,”他放下笔,指尖在粗糙的图线上摩挲,“继续潜伏,加快准备,等待时机。”

目标异常清晰。

潜伏,意味着要更谨小慎微,演好那个“忠谨能干”的马管事,不能露一丝破绽。准备,需要钱,需要路引或能替代路引的法子,需要储备干粮,需要规划多条撤离路线,以及应对各种意外的备案。时机,则需要耐心,更需要运气,等待一个府里忙乱、监管松懈的空当。

每一样,都难如登天。

“笃笃——”

值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这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不啻一声惊雷。

马伯庸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过手边的《朱子家训》,“啪”地盖住了画到一半的草图。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他死死盯着房门,屏住呼吸,沉声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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