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人人自危(2/2)

八个字,烧红的烙铁般烫在心尖。栓子只因可能的情愫便被当众羞辱,勒令切割。他自己呢?办过平儿的差,得过琏二爷的“看重”,凤姐儿的“赏识”……往日或许的依仗,此刻都成了悬顶的利剑。

老黄那惶恐的眼神在他眼前晃。连这等最底层、最不沾是非的人都嗅到了灭顶之灾,这恐惧已无孔不入。

小人物……

马伯庸无声地咧咧嘴,露了个比哭难看的笑。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眼里,他们这些下人,与园里的花草、库房的瓶罐有何区别?喜时夸句“懂事”,厌时随手折断、打碎,眼都不会眨。

晴雯那般标致伶俐,说撵就撵。栓子那般机灵勤快,说骂就骂得像条狗。他马伯庸呢?一个无根无基、凭小心运气爬上来外来户,在这将至的风暴里,能比他们好到哪去?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硬石块硌着皮肉。鬼市的秘密,此刻只觉加倍沉重。怀揣这天大隐秘,却身处这随时碾碎人的境地。

他猛地起身,走到窗边。外头天已墨黑,各院陆续点灯。那灯火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将惶惶不安映照得更分明。提灯笼快步走过的身影,都低着头,步履匆匆,像飘忽的鬼影。

不能再等了。

平儿的警告在耳边回响。这府邸,已成雷区,下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他必须更快,更决绝。

转身回屋,点亮油灯。他没再动那些翻查过无数遍的箱笼,而是走到墙角,蹲下身,指节叩击地砖,仔细辨听。片刻,他取下发簪,插入砖缝,小心翼翼撬开两块看似无异的青砖。底下是个阴湿的小土坑。

他将怀中用油布反复包裹、以防潮的银票与纸条取出,再次确认包裹得严丝合缝,这才轻轻放入坑中。覆上砖,撒上浮土,用脚踏实。

这只是权宜之计,他心道,必须在它们受潮或再次面临更严酷的搜查之前,让它们派上用场,或者找到一个更稳妥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灯,和衣倒在床上。

屋里墨黑,外头那不寻常的死寂,此刻格外刺耳。没有笑语,没有慵懒梆子声,连夏夜虫鸣都稀落。

他知道,这不是宁静,是风暴前空气被抽干的窒息。

明日,必是天翻地覆。

他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默念那九个字,如同念诵保命的符咒:

“不知情,不参与,不评论。”

他必须成为这贾府里最不起眼的石头,无知无觉,任凭风吹雨打也不发一声。或许唯有如此,才能在将至的滔天巨浪里,挣得一线生机。

夜,冗长。等待黎明的过程,远比黑夜更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