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时辰到了(2/2)
他站在门槛内,没急着转身回屋。反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穿了多年、浆洗得发白挺括的靛蓝管事服,袖口和肘部已经磨起了毛边,泛着哑光。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捻起胸前一块其实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熟练而自然——这是他多年来,要去见各位主子前,总要下意识整理的动作。做完这个动作,他顿了顿,然后,极其缓慢地,将那双总是习惯性微微前倾、略显拘谨的肩膀,向后松了松,挺直了那弯了太久的脊背。那个“管事马伯庸”常有的、刻进骨子里的恭敬姿态,被他一点点,从身上卸了下来。
他又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那个小小的、冰凉的铜制对牌。牌子被磨得光滑,边角圆润。凭着它,他能在府里许多地方通行无阻。明天,或许后天,这东西就没用了。它会留在一个该留的地方,不会跟他走。
他的目光,这才越过高高的、灰扑扑的府墙,投向墙外那片同样灰蒙蒙的、看不分明的天空。外头是什么样,他不知道,或许风更疾,路更陡。可外头有一样东西,这里头永远不会有——那口气,是能由着自己心意,深深吸进去,再长长吐出来的,不带半点别人的眼色和规矩。
就等下一趟出门采办的机会。
他默默想着,脑子转得飞快,却一丝情绪也不露。府里再紧巴,日常嚼用的柴米油盐、修补门窗的糨糊材料、过冬预备的普通炭火,总还得买。这就是他最好的、最不起眼的幌子。下一回,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是零零碎碎夹带点小钱出去。他得把最后那点要命的东西送走:几身不打眼的旧衣裳,得裹在要退换的破棉絮里;火镰火石,得塞进一根掏空了心的旧擀面杖;一小包盐和糖,得混在要采买的粗盐包里;还有那柄藏在旧伞骨里的短刃……每一样,都得让它看起来,像是这趟采买本该有的部分。
跟车的人通常是库房老吴和一个半大小厮。老吴贪杯,路过南街酒铺时,请他喝两碗“驱驱寒”,就能让他在板车上迷糊半晌。那小厮嘴馋,怀里得备两个热腾腾的、油浸透了纸的肉包子。路线也得变,不走常走的、商铺林立的西门大街,得绕点远,走南城那些七拐八绕的老巷,虽然颠簸,但人杂眼乱,办点不宜声张的事,反倒便宜。
出了城,头一个落脚点是十里铺的“刘记茶棚”。他得去看看,那姓刘的老头还在不在,茶棚边上拴马的木桩是否结实。还有茶棚后头,那条长满芦苇、通往废河道的小路,几场秋雨过后,不知还走不走得通板车……
时辰到了,该动真格的了。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片凋零的园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里满是枯叶腐烂和旧木潮湿的混合气味。他转过身,退回屋里,顺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咔哒”一声轻响,将门外那片象征着他过往所有谨慎与挣扎的萧瑟景象,关在了外面。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如豆。门扇带起的风,压得那点火光猛地一矮,在灯油里危险地晃了几晃,几乎熄灭,挣扎片刻,才又颤巍巍地站直,重新亮起来,光晕虽小,却比刚才似乎还稳了些。
他没去挑灯花。那点昏黄的光,刚好照亮炕沿和桌上一小块地方,更多的角落,都陷在沉沉的黑暗里。但他觉得够了。看清脚下这三两步就好。前头那长路,本就不是靠屋里这点灯烛能照亮的。
该做的,得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