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时辰到了(1/2)
天是真冷了。
最后几声有气无力的秋虫啁啾也听不见了,四下里静得发空。贾府园子里,那些曾开得不知轻重的花木,如今只剩下些光秃秃的枝桠,和一层层积在地上的枯叶。风打着旋儿过来,卷起几片焦黄的梧桐叶,叶子边缘卷曲着,像被火燎过,相互摩擦出沙沙的干响,听着就让人觉得身上发紧。
几场连绵的秋雨下过,湿冷的寒气便钻进地砖缝、窗棂格,也钻进人的骨头里。这冷,不单是天气给的,倒像是从这大宅院百十年的木头、砖石深处,一点点泛上来的,带着股陈旧的、去不掉的阴潮气。
马伯庸站在自己那小院的门里边,没跨出去,手笼在袖子里,目光平平地扫过眼前这片萧索。从前车马轿子不断的甬道,如今空荡荡的,半天才有个缩着脖子的下人匆匆走过,脚步声都显得怯生生的。那些常亮到后半夜、映得半边天都带暖意的灯火,如今黑得早,各房各院早早掩了门,仿佛都想躲进各自的角落里。偶尔传来几声压低了的交谈,也很快没了下文,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不好的东西。
他看着这些,心里头却像一潭结了薄冰的井水,又冷又平,映得出外头的一切,自己却纹丝不动。
没有可惜。这园子曾经的姹紫嫣红、笑语喧阗,与他何干?他不过是穿行其间的影子,热闹是主子的,他只有低头走路的份。没有怕。最坏能怎样?这些日子,他已在心里把那“最坏”翻来覆去掂量了无数遍,不过一死。死在外面,也好过在这镶金嵌玉的活棺材里,一口一口被吸干精气,熬到灯枯油尽。甚至连想象中该有的、即将脱身的些微快意,也半点都无。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清明,像终于走完一段极长的夜路,看见前方模糊的岔口:时辰到了,该拐弯了。
这“到了”,不是外头忽然敲响了什么警钟,而是他心里那架摇摆了太久、几乎麻木的天平,昨日傍晚,终于“咯噔”一声,彻底落了槌,稳稳定在了“走”这一边。
槌,是贾琏那只随意挥动的手。
昨日他去回事,说的是东府那边催问一笔旧年香烛银子的小账。贾琏歪在临窗的暖炕上,后晌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窗棂,正好落在他手里把玩的一件东西上——一块新得的羊脂白玉佩,温润生光,里头似有云絮流动。贾琏的眼神全在那玉上,指尖慢慢摩挲着,听他说话时,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在他话音将落未落时,随意地、带着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拂开眼前一丝并不存在的蛛网,又像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那动作轻飘极了,甚至没带起一丝风。
可就是那个挥手赶苍蝇似的动作,让马伯庸站在下首,忽然无比清楚地“看见”了:在这位爷眼里,他这个人,连同他嘴里那些“府里艰难”、“账目吃紧”的烦难琐事,加起来,或许还不如那块玉的一个边角来得实在,来得让人上心。所有的“辛苦”、那些差点搭上性命的“忠心”,在这轻轻一挥间,都显得那么轻,那么贱,没一点分量,留不下一点痕迹。
就是那一挥,把他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连自己都未曾深察的“或许再熬一熬”、“或许还能如何”的妄念,给彻底拂散了,像秋风扫掉檐角最后一点浮尘。心里头猛地一空,接着,便是死一样的平静。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心跳平稳,和往常任何一个午后没什么不同。
他知道,是时候了。
“走”这个字,在他心里不再是个盘算,不再是条备选的后路。它变成了一件必须去做、而且马上就要动手去做的、最紧要的“正事”。像箭已搭在弦上,弓已拉开,指头就勾在弦上,能感觉到那牛筋紧绷的力道。
接下来,不再是坐在屋里空想和干等。得趁着最后这点看似平常的工夫,把几件顶顶要紧、绝不容出半分差池的事,一样一样,落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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