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衣锦还乡起波澜(1/2)
鹿鸣宴上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被抚台吴允升的威严强行抚平,却终究在布政使王瓒心中留下了沉甸甸的阴霾。
巡抚衙门的车马仪仗,将新晋解元陆仁及其朋友送至格物商会
“仁儿!”张氏一把抓住儿子的手,目光急切地在他脸上逡巡,仿佛要确认他是否真的完好无损地从那“鸿门宴”上回来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藩台……”
“娘,没事了。”陆仁反手握住母亲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抚台大人主持大局,一切安好。眼下,我们该回家了。”他目光扫过众人,“兄弟们,此番高中,天大的喜事。咱们各回各家,各报各喜!待家中事毕,再回商会,共谋前程!”
“对!回家!”赵德柱一拍大腿,红光满面,“俺得赶紧回老宅,让俺爹娘看看,他们儿子如今也是举人老爷了!光宗耀祖!”他想象着爹娘那不敢置信又狂喜的样子,忍不住咧开大嘴。
马武黝黑的脸上也满是激动:“俺得回卫所!让那些总笑俺‘粗胚也想考功名’的兄弟瞧瞧!俺马武,也是正经举人老爷了!”他用力挺直腰板,仿佛已经看到了昔日袍泽惊掉下巴的模样。
徐文谦含笑点头:“家父定已在府中等候多时。文谦先行一步,诸位兄弟,家中事毕,开封再会。”他对着陆仁等人郑重一揖,自有徐府的车马接引离去。
沈默沉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并不存在的衣襟褶皱,对着陆仁微微颔首:“陆兄,保重。商会诸事,我会照看。家中……待我处理完毕,即返。”他眼中带着一丝对即将面对那个冰冷“家”的复杂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举人功名,是他脱离泥沼的阶梯。
陆仁看着眼前这些同生共死、一同跃过龙门的兄弟,心中暖流涌动,朗声道:“好!各自珍重!开封再聚!”
格物商会的骡车早已备好,特意装饰一新,车辕上系着红绸。陆仁、张氏、陆义、丫丫登上骡车。沈默、赵德柱、马武等人目送着车子驶离商会大门,这才各自带着仆从(商会配的)和丰厚的赏赐,踏上了归乡的路途。
车轮辘辘,碾过官道,向着陈留县陆家村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秋收后的田野一片空旷辽阔,金黄的麦茬在阳光下泛着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禾秆的清香,与开封城内的喧嚣压抑截然不同。
丫丫兴奋地趴在车窗边,小脸红扑扑的,头上那对陆仁新买的珍珠银蝶发簪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颤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身上穿着崭新的红绸裙,外罩一件鹅黄色的小夹袄,衬得她像只欢快的小喜鹊。“哥!你看!那是咱们家的地!都收完啦!娘说今年收成可好了!”她指着远处熟悉的田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张氏坐在陆仁身边,看着他手腕上被宽大袖口遮掩、但仍隐约可见的暗紫色压痕,心疼地叹了口气,随即又被巨大的喜悦填满。她轻轻抚摸着放在膝上一个沉甸甸的红布包裹——里面是陆仁的解元喜报和巡抚衙门赏赐的“文魁”银锭。“仁儿,咱……咱真的中了头名解元?娘跟做梦似的……”她声音带着颤抖,眼圈又红了。
陆义坐在车辕旁赶车,黝黑的脸膛上带着从未有过的舒展笑容,腰杆挺得笔直,时不时挥动鞭子,吆喝一声拉车的健骡,那声音里都透着扬眉吐气的劲儿。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妻儿,尤其是穿着崭新襕衫、气度沉凝的儿子,只觉得这辈子受的苦累、遭的白眼,在这一刻都值了。
陆家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依旧虬枝盘曲。然而今日,树下早已被闻讯赶来的村民挤得水泄不通。族长陆德昌亲自率领着几位族老,穿着压箱底的簇新长衫,翘首以盼。孩子们在人群中兴奋地钻来钻去,鞭炮早已备好,就等主角登场。
当那辆系着醒目红绸的骡车出现在村口官道的尽头时,人群瞬间沸腾了!
“来了!来了!解元老爷回来了!”
“快!放鞭炮!敲锣打鼓!”
“陆解元!咱们陆家村的文曲星啊!”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锣鼓唢呐齐鸣!村民们挥舞着手臂,欢呼声如同浪潮般涌来!
陆德昌激动得老脸通红,拄着拐杖的手都在发抖,他颤巍巍地迎上前几步。骡车停下,陆仁在张氏的搀扶下,沉稳地踏下车辕。一身崭新的青绸襕衫,衬得他身姿挺拔,虽年少,但那历经风波、高中解元的气度已非昔日可比。他对着族长和乡亲们深深一揖:“陆仁归乡,劳烦族长与各位乡亲父老久候了!”
“哎呀呀!使不得使不得!解元公快请起!”陆德昌连忙上前扶住,声音洪亮中带着哽咽,“仁哥儿!好!好啊!为我陆氏宗族光耀门楣!头名解元!开天辟地头一遭!祖宗显灵!祖宗显灵啊!”他转身对着身后的陆氏祠堂方向,激动地高喊:“陆氏列祖列宗!您们在天有灵!看看咱们陆家的麒麟儿!解元!头名解元啊!”
人群簇拥着陆仁一家,如同众星捧月,浩浩荡荡地向陆家老宅走去。沿途家家户户都敞着门,门口摆着香案,妇人们拉着孩子指指点点,脸上满是羡慕与敬畏。当年那个被祖母王氏嫌弃“没福分”、被大伯陆忠讥讽“泥腿子也想读书”的小娃娃,如今已是高高在上、连族长都要恭敬相迎的解元老爷!世事变迁,莫过于此。
陆家老宅那熟悉的四合院门楣上,早已披上了崭新的红绸。院子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正屋中央设好了香案。祖父陆大有局促地站在堂屋门口,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被众人簇拥而来的陆仁,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被那巨大的荣耀和内心复杂的情绪堵住。大伯陆忠缩在正屋角落的阴影里,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他穿着半旧的直裰,背佝偻着,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看着那个曾经被他肆意轻视的侄子如今光芒万丈,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仿佛被无形的耳光反复抽打。大伯母李氏更是脸色惨白,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氏坐在正屋那把掉了漆的太师椅上,努力想维持一家之主的威严,但枯瘦的手指却紧紧抓着扶手,指节泛白。她看着陆仁身上那光鲜的绸缎,看着张氏头上那根刺眼的银簪,看着丫丫身上晃眼的红绸裙和珍珠银蝶,再想想自己那前途尽毁、如同行尸走肉的大儿子,还有那个在府城落榜后越发阴沉、连面都不敢露的孙子陆明……一股强烈的嫉妒、不甘和怨毒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凭什么?!凭什么这贱人生的儿子能如此风光?凭什么她精心培养的“陆家希望”却落得如此下场?!
祭祖仪式在族长陆德昌的主持下庄重开始。陆仁作为新科解元,当仁不让地站在主祭位置。他净手焚香,对着陆氏先祖牌位,沉稳地诵读着祭文,声音清朗,回荡在肃穆的祠堂(临时设在正屋)。“……孙仁,蒙祖宗荫庇,得中解元……当以格物济世,以实学报国,光耀门楣,不负先人……” 当他念到“格物济世,以实学报国”时,目光掠过角落阴影里的陆忠,掠过脸色铁青的王氏,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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